(夜晤)
赵劻胤被带到议事棚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,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,虽穿着与旁人无异的破烂衣衫,但站立行走间自有一股挺直如松的军人气度。面容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,双眉浓直,眼神沉静,只是眼底深处,锁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灰暗。手掌宽大,骨节粗壮,有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他进入棚内,看到端坐在一张粗糙木凳上的白皓,抱拳躬身,行的也是军中礼节:“流人赵劻胤,见过郎君。”声音低沉,略带沙哑。
白皓打量着他,没有立刻让他起身。“赵劻胤?原在滑州军中任何职?”
“未有官职,仅是军户子弟,充任十将(低级军官)亲兵。”赵劻胤回答,不卑不亢。
“因何逃亡?”
赵劻胤沉默片刻,脸上肌肉微微抽动,似在压抑情绪:“上月,我部巡边,遇契丹游骑袭扰村落。上官命我等追击,实则是纵兵抢掠幸存的村坊。某……某不忍见妇孺遭戮,稍加劝阻,上官怒斥,欲以违令斩某。争执间,某失手将其推下,伤其臂骨。恐其报复,又见军中纲纪全无,与匪类无异,便与几位同样心怀不忍的同袍,趁夜逃离。”
他说的简略,但白皓能想象那场景。军纪败坏,良冒功,在五代是常态。能因“不忍”而反抗上官,最终逃亡,此人心性,至少还未被这世道彻底染黑。
“既是逃亡,为何来此?不怕我将你捆了,送还滑州请功?”白皓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赵劻胤抬起头,直视白皓,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审视:“某一路逃亡,所见之处,非兵即匪,百姓如刍狗。唯闻此地,有墙可依,有粥可食,更有规矩,不欺老弱。某虽不才,亦有一身力气,弓马枪棒略通,愿凭力气换口饭吃,守此规矩。若郎君欲以某邀功,某引颈就戮便是,只求莫牵连同来弟兄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某观郎君立规矩,匪立威,非是苟且谄媚之辈。故来相投。”
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冒犯。但白皓听出了其中的傲骨与无奈,以及一丝未泯的对“秩序”和“公正”的渴求。这是个心里还揣着点东西的人,虽然那东西可能已经被现实砸得支离破碎。
“你观我营地如何?”白皓忽然换了话题。
赵劻胤略一思索,道:“墙垣初立,部伍新整,器械粗陋,然号令分明,人心未散,有勃勃生气。更难得者,老幼各安其分,丁壮知所进退。假以时,勤加练,广积粮械,可为一镇之基。”评价中肯,眼光颇准。
“镇之基?”白皓微微挑眉,“然后呢?据地自守,待价而沽?或被大军剿灭,亦或被更强之军吞并?”
赵劻胤沉默。这几乎是所有乱世中微小势力的必然结局。他眼中那点微光又黯淡下去。
白皓站起身,走到棚口,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营地,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。“赵兄弟,你说一路所见,百姓如刍狗。可知为何?”
“……朝廷失纲,军阀暴虐,天灾人祸。”赵劻胤低声道,这是最普遍的看法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白皓转身,目光如电,看向他,“子在于,这天下,是少数人之天下。皇帝要坐龙庭,军阀要争地盘,豪强要保家业。他们眼中,土地、城池、金银、女子是‘产业’,而百姓,不过是附属于这‘产业’上可以随意驱使、收割、甚至损毁的‘工具’或‘损耗’。工具坏了,换一批便是。损耗多了,从别处抢来补上便是。故而,他们可为一己之私,驱民征战,纵兵抢掠,视人命如草芥。”
赵劻胤身体微微一震,这番话,与他自幼所受的“忠君报国”“上下尊卑”之教截然不同,却又犀利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想起上官狞笑着下令屠村民的眼神,想起沿途所见易子而食的惨状,话堵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那……郎君以为,该如何?”他听见自己用涩的声音问道。
“很简单。”白皓走回他面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赵劻胤心上,“若要百姓不再为刍狗,便要让这天下,重新变成‘百姓’之天下。让耕者有其田,居者有其屋,劳者得其食,幼有所养,老有所终。让保护百姓的武力,不再成为戕害百姓的凶器,而是真正守护家园的坚盾。”
赵劻胤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死死盯住白皓。这番话,太过惊世骇俗,简直是大逆不道!但不知为何,他枯寂如死灰的心湖,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滋啦作响,翻腾起滚烫的蒸汽。
“这……这如何可能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自然艰难。如同移山填海。”白皓语气平静下来,却更显坚定,“但事在人为。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我立此营地,定此规矩,便是第一步。让流离者有所归,让饥饿者有所食,让恐惧者有所恃。然后,练其武,授其技,开其智,让每个人明白,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,他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和团结,挣出一条活路,甚至……挣出一个不一样的世道。”
他看向赵劻胤:“赵兄弟,你因心中一点未泯的良知与血性,不容于旧军,流落至此。是只想苟全性命,了此残生,还是愿与我一同,试试这移山填海看似不可能之事?为这如草芥的苍生,挣一个或许不一样的将来?”
棚内寂静,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赵劻胤膛剧烈起伏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震惊、迷茫、激动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被点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希望,交织碰撞。
良久,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,单膝跪地,抱拳过顶,沉声道:
“劻胤……一介武夫,不识大字,唯余血勇,与这腔尚未凉透的血。郎君之言,如暗夜惊雷,震某肺腑。某……愿追随郎君,以此残躯,试劈荆棘,纵使前路刀山火海,百死无悔!”
这一次,他行的不是军中礼节,而是更古老的带有托付与效忠意味的古礼。
白皓上前,双手将他扶起:“不必如此。你我同道,便是兄弟。前路漫漫,正需同心。”
四目相对,赵劻胤眼中阴霾尽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与坚定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,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或许永无回头可能的道路。但他心中,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近乎滚烫的充实。
夜色已深,营地渐渐安静。但议事棚中的灯光,亮了很久。白皓向赵劻胤详细询问了北边滑州、澶州乃至更远处汴梁的军情、地理、人物,赵劻胤所知虽不完全,但远比道听途说要详实可靠。两人又就营地的防御、训练、未来的方略,交换了看法。赵劻胤的军事经验和务实见解,让白皓颇受启发。而白皓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理念,则让赵劻胤时而瞠目,时而沉思,时而拍案。
当赵劻胤最终离开议事棚,回到分配给他们的简陋窝棚时,同来的伙伴问他:“赵大哥,郎君寻你何事?”
赵劻胤躺在草铺上,望着棚顶渗下的稀疏星光,缓缓道:“郎君问我,是想苟活,还是想点不一样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我选了后者。”
伙伴不明所以,但见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,便知有些东西,已然不同了。
远处哨塔上,守夜的丁壮警惕地巡视着黑暗。秋虫的鸣叫显得夜更加寂静。
但在这寂静之下,某些种子,已悄然埋下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