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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4

残冬将尽,春寒料峭。

十里坡上的变化,若从远处看,依旧微不足道。土岗还是那个土岗,断崖还是那个断崖。只有走近了,才能发现那些悄然生长的生机。

残破的院墙缺口,被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夯土勉强填堵,虽不高,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限。主屋东墙上,用木棍和厚实的草帘搭出了一个倾斜的顶棚,虽不能完全遮雨,却足以抵御大部分风雪。井口上方,一个简陋的草棚立了起来,防止落叶沙尘。

最大的变化是人。

白杨屯最初的八人,如今成了二十三人。新增的十五口,都是这两个多月里,陆陆续续从荒野中“捡”回来的。有像王桩一家那样抱团求生的农户,有孤苦无依的老人孩童,也有两个原本是镇上的小贩,城破后侥幸逃出。每个人脸上都刻着饥饿、恐惧和死里逃生的麻木,但眼神深处,或多或少,有了一点微弱的光,在这里,至少每天能分到两碗掺着豆子偶尔能看到油花的稠粥,能喝到烧开过的味道虽差却不会立刻要命的热水。

秩序,是白皓用最朴素也最严厉的方式建立起来的。

新来者,无论男女老幼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而是听规矩。由王桩或石头宣讲,内容简单直接:听令、互助、警戒。违者,轻则减食,重则鞭笞,再重则逐出,甚或处死。

“此地粮水有限,容不得蛀虫,更容不得祸害。”白皓的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。他曾当着所有人的面,亲手用那焦黑的木棍,敲碎了一个试图在夜间偷窃公共粮袋(里面其实只有少量秕谷做样子)的流民的手腕,然后将其驱逐出营地,任其哀嚎着消失在荒野中。也曾因为两个新来的壮丁为争半碗粥的稠稀厮打,罚两人一天不得进食,并负责清理全营的夜秽。

没有宽宥。乱世用重典,仁慈泛滥便是对所有人的残忍。这一点,白皓比谁都清楚。

营地按白皓的规划,形成了简单的分工。王桩统领所有男丁,负责狩猎、警戒、防御工事和外出探查。石头作为副手,兼管工具和武器的维护。陈阿嬷统管所有妇孺老弱,负责炊事、缝补、照料菜园和常杂务。李翁李婆协助照看幼童和看管火种。

是的,菜园。

就在废驿背风向阳的一小片坡地上,用树枝和荆棘粗略围出了一块地。地里的土是众人从远处河滩背来混合了草木灰和营地常积攒的“肥料”勉强改良的。种下的东西很杂:有白皓“偶然”在废墟某处发现的几个瘪发芽的蒜头,有他“记得”某种可食野菜的种子模样 ,引导众人在荒野中寻到的类似草籽,还有他悄悄从空间“无限菜园”区域取出的几样这个时代应该已有或至少不显突兀的菜种,主要是耐寒的葵菜(冬苋菜)、蔓菁(芜菁)和葱韭的种子。

“无限菜园”的感知很奇特,并非成品蔬菜,而是各种蔬菜作物的“种子”概念,以及对应的最基础的种植知识。如同一个浓缩的关于“种植”的本源库。白皓只能引导,无法直接变出绿油油的菜畦。但这就够了。

种子播下,能否成活,看天,更看人。每由陈阿嬷带着几个细心些的妇人照料,浇水、除草。嫩苗破土时,全营地的人都跑来看,眼神热切。那不仅仅是食物,更是“未来”的象征。

另一项重要的进展是铁。

那团最初炼出的海绵铁,经过反复加热锻打,去除了大部分杂质,最终得到了一块不到两斤重质地粗糙但确实可用的熟铁块。王桩和石头在白皓的指点下,用最笨拙的方法,将铁块分割锻打,制成了几样东西:三支简陋但锋利的铁箭头,一把小柴刀,几用来加固工具的铁箍,那截锈铁条也被重新锻打,做成了一柄一尺来长的短刃,虽然依旧粗糙,但比木棍石头强了太多。

铁箭头装备了王桩的弓,猎获效率明显提升,偶尔能打到野兔甚至獐子。肉食的补充,哪怕很少,也极大地提振了士气。小柴刀让处理木料割取茅草变得轻松。铁器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是实在的,每个人都能感受到。

营地中央,立着一木杆,上面挂着几样东西:一个破陶罐(代表公共粮储),一把粗糙的柴刀(代表劳动与工具),还有一块暗红色的矿石(代表希望与未来)。这是白皓让立的“旗”,没有文字,但所有人都明白它的含义。

某一,王桩带着石头和另外两个男丁外出探查归来,脸色凝重。

“郎君,西边十五里,老君庙那边,聚了一伙人,约莫三十来个,有男有女,像是从北边曹州逃难下来的大户人家,带着些家丁仆役。”王桩汇报道,“他们似乎也发现了咱们这边有烟火气,派了人远远窥探,被我们惊走了。”

白皓正在用一块粗砺的石头打磨那柄短刃的刃口,闻言动作未停。“窥探?可曾靠近?”

“没有,隔着一道沟,看了几眼就退了。看衣着,比寻常流民整齐些,但也是面有菜色,估计也缺粮。”王桩道,“他们扎营的地方选得不错,背靠断壁,易守,但没看到有像样的防御。”

白皓放下短刃。三十多人,有组织,可能还有少量武器(大户人家的护院家丁通常有棍棒刀剑)。是潜在的劳力,也是潜在的威胁。

“他们若来投,如何?”白皓问。

王桩迟疑了一下:“人多,嘴就多。咱们的粮……怕是撑不住。而且,人多心杂,规矩难立。”

“规矩立得住,人越多,力越大。”白皓淡淡道,“立不住,便是祸患。且看他们如何选择。”

果然,两后,那伙人来了。并非全体,只来了五个代表。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,穿着发白的澜衫,头戴方巾,虽形容憔悴,举止间仍带着读书人的仪态。他自称姓杜,原是曹州一小吏,城破后携家眷并一些同乡逃难至此。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汉子,像是护院,还有一个老仆,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。

杜文士言辞恳切,言道他们已断粮两,老弱难支,听闻此处有善人收留,特来相投,愿效犬马之劳,只求一口活命之食。

白皓让王桩带他们在营地外等候,自己则召集了营地现有的所有男丁,持棍棒柴刀,在院墙内列队。虽衣衫褴褛,但经过数月调教,行动间已有了些令行禁止的雏形,眼神也带着经历过生死磨砺的沉厉。

然后,他才让杜文士五人进来。

杜文士踏入这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营地,看到那些虽然瘦弱却眼神警惕手持“武器”的男丁,看到中央木杆上悬挂的象征物,再看到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无波的白皓时,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和营地简陋而生的些许轻视,顿时消散无踪。此人,不简单。

“杜先生远来辛苦。”白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地简陋,规矩也简单。入我门墙,需守三则:一,令出必行,不得违抗。二,劳作所得,尽归公有,按需分配,不得私藏。三,守望相助,共御外敌。老弱妇孺,优先顾恤,但亦需尽力劳作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杜文士身后那两个眼神游移的护院汉子。“违令者,依规惩处,轻则鞭笞减食,重则驱逐处死。此地非善堂,只收愿守规矩肯出力气之人。若觉苛刻,现便可离去,我赠尔等三之粮,各寻生路。”

杜文士心中凛然。这年轻人话语平淡,却透着决断和铁血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面露饥色的老仆和少女,又看了看那两个护院。护院眼中闪过一丝不忿,似乎觉得对方人少器陋,规矩却大。

“这位……郎君,”一个护院忍不住开口,声音粗嘎,“规矩我们懂,但既是投效,总得让我们看看,跟着您,有没有活路吧?听说你们粮也不多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白皓动了。

没人看清他如何迈步,人已到了那护院面前。护院大惊,下意识想拔腰间着的短棍,手刚抬起,腕子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,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,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前扑。

白皓另一只手随意一拂,正中他肋下某处。那护院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,气为之窒,扑通一声跪倒,短棍“当啷”落地,想要挣扎,却浑身酸软使不上力。

另一个护院怒吼一声,挥拳扑上。白皓侧身让过拳锋,脚下轻轻一勾,那护院下盘不稳,向前栽倒。白皓顺势在他后颈轻轻一按,他便趴在地上,一时也爬不起来。

电光石火间,两个看似精悍的护院已倒地不起。白皓甚至没动用腰间的短刃或木棍。

全场无声。王桩等人早已见识过白皓的非人手段,尚且屏息。杜文士等人则是骇然失色,那少女更是吓得躲到了老仆身后。

白皓退回原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“活路,是自己挣的,不是靠嘴问的。”他看向杜文士,“杜先生,意下如何?”

杜文士额头见汗,深深一揖:“郎君法度严明,武勇过人,杜某心悦诚服。我等愿守规矩,听凭差遣!”他身后老仆和少女也连忙跟着行礼。

那两个护院挣扎着爬起,面色灰败,再不敢有丝毫倨傲,低头缩到了一边。

“既如此,王桩,带他们去安置。按新丁例,头三粥减半,熟悉规矩劳作后,再同例。”白皓吩咐道,“杜先生通文墨,后营地文书记档之事,可交由你。其余人等,皆需劳作,无分贵贱。”

杜文士连声称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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