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无人安眠。
不是因为有床铺,主屋东墙下铺开的枯草,便是全部寝具。也不是因为寒冷,火堆被精心维护,白皓又“找出”两块破旧的毛毡,给陈阿嬷和两个孩子裹上。而是因为恐惧,那种深入骨髓对黑暗和未知声响的恐惧。
每一次风吹过断墙的呜咽,每一次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都让蜷缩在火堆旁的人们浑身紧绷。王桩和石头轮流守夜,眼睛瞪得发酸,耳朵竖得生疼,手中紧握的刀弓,被汗水浸得滑腻。
只有白皓,靠坐在最外侧的断墙边,呼吸平稳绵长,仿佛沉睡。但守夜的人知道,任何异常的动静,那双眼睛都会在瞬间睁开,清明冷静,不带丝毫睡意。
天光再次刺破黑暗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仿佛又熬过了一场生死劫。
晨炊依旧是粟米粥,但今天,白皓让陈阿嬷在粥里多加了一小撮盐和几滴油脂(来自空间,但声称是从溃兵褡裢里“刮”出来的)。盐和油花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带来一种满足感,驱散了部分彻夜的疲惫和寒意。
吃完粥,白皓没有让大家立刻去觅食或捡柴。他让所有人围坐在尚未熄灭的火堆旁。
“此地暂可栖身,但非久安之所。”白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。“外有兵匪流寇,内有饥寒伤病。若想活命,需立规矩,各司其职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陈阿嬷搂着丫丫,王桩夫妇紧挨着,两位老人(姓李,是王桩的岳父母)相互搀扶,石头则挺直了瘦削的脊背。
“王桩,你为猎户,通弓矢,识兽迹。后狩猎、警戒、探查周边,由你主责。石头为副,听你调遣。”白皓道。
王桩连忙起身,抱拳躬身:“是,郎君!”
“陈阿嬷,照料孩童、烹煮食物、管理常用度,由你主责。李翁李婆(王桩岳父母)年长,可协助看火、缝补、照看幼童。”
陈阿嬷也想起身,被白皓以手势止住,她低头应道:“老身晓得了。”
“我,”白皓顿了顿,“统筹诸事,应对外患,寻谋生计。”
无人有异议。这几的经历,已让白皓无形中成为绝对的主心骨。
“规矩有三。”白皓伸出三手指,“一,令行禁止。我所吩咐,务必遵从,有疑可问,但不得阳奉阴违。二,同舟共济。所得食物、饮水,按需分配,不得私藏,更不得争抢。老弱妇孺,优先照顾。三,警醒不懈。值夜、警戒,不得懈怠。凡有异动,即刻示警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,清晰的规则和分工,反而能给人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。
“今首要,加固此地。”白皓指向周围的断垣残壁,“院墙缺口需堵,主屋需寻物遮蔽顶上,至少能挡风雪。井边需搭个棚,防风沙落叶。”
“郎君,堵墙需土石,遮顶需茅草或木板,搭棚需木料……这些,都得去寻。”王桩道。
“嗯。”白皓点头,“石头,你带李翁,在岗子附近收集石块,大小皆可,堆在院墙缺口处。王桩,你带李婆,去西边荆棘丛,割些枯草,要长而韧的,回来编草帘。陈阿嬷,你照看丫丫和火,顺便将我们带来的破烂家当整理一下,看看有无可用之物。”
分派完毕,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有了明确的目标,恐惧被暂时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生的紧迫感。
白皓自己则走向那口井。他需要更可靠的取水装置。现有的杠杆太笨重,效率低,且依赖马匹。
他在井边废墟里翻找,找到几段腐朽的麻绳,一些碎陶片,还有半截锈蚀严重的铁条,约两尺长,拇指粗细,一头还带着个歪扭的铁环。这铁条锈得厉害,但材质似乎是熟铁,没有完全脆化。
“这铁……许是以前驿站栓马或固定辘轳用的。”王桩割草路过,看了一眼说道,“可惜锈成这样,没甚大用了。”
白皓拿起铁条,掂了掂。重量和质感,与他空间里那些堆积如山未经冶炼的铁矿原石截然不同。空间里的“矿产”区域,他之前只是粗略感知,现在仔细“查看”,发现主要也是原始状态:大块的夹杂着岩石的赤铁矿(赭红色)褐铁矿(黄褐色)居多,还有少量看起来像磁铁矿(黑色)的块状物。没有成品铁,更没有钢。但储量,同样仿佛无穷无尽。
他需要让这截废铁“重生”,但不能显得太轻易。
“锈蚀虽重,或可打磨。”白皓对王桩道,“你狩猎的套索,若有铁尖,可更利否?”
王桩眼睛一亮:“那是自然!木尖、骨尖,难入厚皮,易折。若有铁尖,哪怕只是个小箭头,猎兔獐也容易得多!只是……这铁条锈成这样,要打磨出尖头,费时费力,还得有趁手的硬石。”
“先收集着。”白皓将铁条放在一边,“待有了硬石,再试。”
他心中已有计划。这截废铁,可以作为一个引子。他可以从空间取出少量小块的原石,混杂在捡来的石块中,称是某种“含铁硬石”。然后,引导他们尝试最原始的“块炼铁”法,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的技术,五代民间应当还有流传。虽然效率极低,但能合理地产出少量粗糙的铁料,用于制作最简易的工具和武器尖端。
这比直接变出铁器或精铁更好,也能让这些人通过劳动获得实实在在的“生产资料”,而非仅仅依赖他的“赐予”。
收集石块的工作并不轻松。石头和李翁在土岗上四处寻觅,冻土坚硬,只能捡拾地表散落的。大的搬不动,小的又嫌不够。一个上午,也只堆起一小堆。
王桩和李婆割回了不少枯草,陈阿嬷已经开始尝试编织。但草质燥脆弱,编出的草帘稀疏不堪,显然难以有效遮风挡雪。
午时,众人再次聚在火边,就着热水啃了点剩下的冷粥团,气氛有些沉闷。劳动的成效甚微,让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蒙上了阴影。
白皓吃完,起身走到那堆石块旁,蹲下仔细翻看。他将几块从空间取出的颜色暗红 ,质地坚硬的赤铁矿原石(大小如拳,边缘粗糙)混了进去。
“这块石头颜色暗红,质地似与他石不同。”白皓拿起一块赤铁矿原石,递给走过来的王桩,“你瞧瞧。”
王桩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颜色赭红,表面有金属光泽的细小颗粒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刮下些暗红色粉末。“这……这像是含铁的石头!我早年随父亲去泽州那边,见过矿上运出来的,有点像,但没这么……这么‘纯’?”他不太确定地说。
“含铁的石头?”石头也凑过来看,“那是不是能炼出铁来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王桩摇头,“听说要起高炉,烧炭,鼓风,麻烦得很。咱们要啥没啥。”
白皓道:“古法有‘块炼铁’,不需高炉。寻一凹地,堆柴炭,覆以此石,鼓风灼烧,或可得海绵状熟铁块,虽杂质多,但锤炼后,可作简单铁器。”
王桩只是猎户,并非铁匠,对此将信将疑。
“郎君还懂冶铁?”王桩惊讶道。
“略知一二,书中看来。”白皓含糊带过,“此地既有此石,不妨一试。所需不过柴炭、硬石为砧锤,人力鼓风。纵使不成,也无大损。”
希望再小,也是希望。尤其是当现状令人沮丧时。
王桩咬了咬牙:“那就试!石头,下午咱俩多捡柴,要硬木!李翁李婆,你们帮着把捡来的石头里,颜色深特别硬的挑出来,留着当锤子砧子用!”
陈阿嬷也道:“我编草帘时,剩下些短硬的草茎,搓成绳,或可做鼓风用的皮囊?可惜没皮子……”
白皓道:“先备柴炭与硬石。鼓风之法,我再想想。”
实际上,他空间里有粗麻布和简陋的皮革(未经精细鞣制的生皮),可以制作最简易的鼓风工具。但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“发现”或“制作”出来。
下午,众人分工更明确。王桩和石头专注于寻找硬木和更多的“红石头”(赤铁矿),李翁李婆在废墟里仔细筛选坚硬的石料,陈阿嬷继续尝试编织,并照看火堆和丫丫。
白皓则在废驿内外仔细勘察,规划防御。他选定了几个关键位置:院墙最大的缺口,主屋相对完好的东墙上方,以及井棚的搭建点。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。
傍晚时分,柴堆和“红石头”堆都明显大了不少。王桩甚至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,试着在那截锈铁条上刮了刮,刮掉一层锈皮,露出下面暗黑的铁质。
“看!铁!”王桩有些兴奋地展示。
这微小的进展,却让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。
白皓让陈阿嬷煮了比平时稍稠一点的粥,并“偶然”在整理褡裢时,“发现”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硬如石的肉脯碎屑(来自空间储备),掰碎了撒在粥里。肉味哪怕再淡,也足以让久不知肉味的人们精神一振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值夜依旧,但守夜人的腰杆挺直了些,目光除了警惕,还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白皓靠坐在墙边,听着众人逐渐平稳的呼吸,望着跳跃的火光。
粮食、水、盐、油,是活下去的基础。
而铁,哪怕是粗糙的铁,代表着工具、武器,代表着改变环境保护自身的能力,代表着从“苟活”向“生存”迈出的关键一步。
路,依然艰难。但工具在手,希望便不再只是空中楼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