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涸的河床。河床上，景象更为凄惨。
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卵石上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大多衣衫被剥光，身体上有明显的刀伤和啃噬痕迹。冻僵的血污在灰白的石头上凝结成一片片暗红。几只乌鸦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上，发出沙哑的啼叫，猩红的眼睛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。
“是……是‘菜人’……”王桩声音发颤，握弓的手青筋暴起，“专抓流民……了卖肉的……这些……这些是没卖掉的……或者……路上病死的……”
白皓沉默地看着。这就是五代。这就是《旧五代史》中那些冰冷记载背后的真实。人命，在这里是最廉价的消耗品。
他注意到，这些尸体中，有几个的伤口很特别，不是砍伤，而是刺伤，伤口细而深，像是某种尖锐的锥状物造成的。而且，尸体旁散落着一些不属于流民的物品：半截生锈的矛头，一个破损的皮制水囊，甚至还有一小串磨损严重的铜钱。
显然，这里发生过争斗。
“走快点。”白皓沉声道，率先踏过河床。众人强忍着恐惧和恶心，低头快步跟上，不敢多看那些尸体一眼。
过了河床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。王桩指着远处一个隐约的隆起：“那边……应该就是十里坡了。”
十里坡，名不副实。
它并非一个陡峭的山坡，而是一片绵延的地势略高的土岗。岗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寒的荆棘和枯草，在寒风中摇曳。岗子尽头，靠近一处断崖的地方，依稀能看到几堵半塌的土墙和倾倒的木架，那就是废驿。
走近了看，这驿站比想象中更破败。原本应该是个有院墙有房舍的小型据点，如今院墙只剩几段残垣，主屋的屋顶早已坍塌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四面土墙，墙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，显然曾被劫掠焚烧过。旁边有个半塌的马厩，里面堆满枯草和瓦砾。唯一还算完整的，是院子角落里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。
白皓示意众人在外等候，自己和王桩先进去探查。
院子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生锈的铁器，还有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，看姿势像是被死后随意丢弃在此。主屋里面空空如也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和鸟粪。但白皓注意到，墙角有几处痕迹较新的灰烬，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，最近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，但应该已经离开了。
马厩里除了枯草，还发现了一些涸的马粪，时间也不久。
“看来这里偶尔会有过路的，但没人长住。”王桩低声道。
白皓点点头。他走到水井边，掀开石板。井很深，但并未完全涸，借着天光能看到底下有反光，水面离井口约莫三四丈。他捡了块小石头扔下去，过了片刻才传来轻微的“噗通”声。水应该还能用，但打水会是个麻烦。他用手扇风，嗅了嗅井口的气息，有一股淡淡的并不清新的水腥味和土味。这井水恐需煮沸方可饮用，且味道不会好。
他环视四周。地势较高，视野开阔，易守难攻。有水源（虽然取用不便且水质存疑），有残垣可作遮蔽，比白杨屯那片彻底的废墟要好得多。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，足够了。
“清理出一块能住人的地方。”白皓对王桩道，“主屋东墙还算完整，把那里清理出来，晚上挡风。马厩也收拾一下，马拴在那里。”
他走出院子，对等在外面的众人道：“暂时在此落脚。王桩，带人清理住处。石头，你跟我去周围看看，捡些柴火。”
陈阿嬷等人听说有了落脚地，虽然破败，但总算有了遮拦，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。王桩立刻带着妻子和两位老人开始动手清理主屋的角落。
白皓则带着石头，以废驿为中心，在周围百步范围内仔细勘察。他需要了解地形，可能的危险，以及可利用的资源。
土岗后面是断崖，下面是涸的河床延伸段，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。其他三面是缓坡，视野良好，如果有人靠近，很远就能发现。附近没有高大的树木，只有低矮的荆棘丛，隐蔽性差，但同样，敌人也难以藏匿。
他们在荆棘丛里发现了一些野兔的粪便和足迹，说明附近有小型猎物。石头还眼尖地找到了一小丛已经枯但或许还能食用的野菜（许是荠菜或苦菜）。
“郎君，这地方……比白杨屯好。”石头小声道，眼中有了点光，“有墙，有井，看得远。”
“嗯。”白皓应了一声，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多。好，只是相对的。没有门，没有完整的屋顶，没有防御工事。一旦有规模的溃兵或土匪来袭，这里依然守不住。井水也是个问题。
他需要尽快让这些人获得基本的自保能力，不仅仅是靠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