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,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易师傅,不是我不帮忙。”杨厂长声音很平和,却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滑和距离感,
“何雨柱这事,麻烦就麻烦在,他不是在咱们厂区出的事,是在外面胡同里,被地方工安直接带走的。这属于跨了系统,咱们厂保卫科,说不上话啊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以厂领导的身份,给那边工安打个电话,通融通融呢?”
易中海急切道,“柱子毕竟是咱们厂的职工,年轻不懂事,犯了错误,厂里可以批评教育,该赔偿赔偿,该处分处分。关在外面,算怎么回事?”
杨厂长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:“易师傅,您也是老同志了,这体制内的事,您应该明白。
不是我杨某人不愿意打这个电话,而是这电话打了,未必有用,还平白欠个人情。人情这东西,用一次少一次。为了一个何雨柱……值不值得动用这个关系,我得掂量掂量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很明白了。
傻柱,不够分量让他杨厂长动用私人关系去捞人。
易中海心里一凉,还想再说什么,旁边的聋老太太忽然开口了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:
“杨厂长,我老太太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。我就问一句,柱子是轧钢厂的工人,出了事,厂里管不管?”
杨厂长看向聋老太太,态度客气了不少:“老太太,厂里当然要管。
职工出了事,厂里不会不管不问。但怎么管,管到什么程度,这得有章程,有原则。
何雨柱涉嫌的是刑事犯罪,证据对他也相当不利。厂里贸然手,涉司法,那是要犯错误的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去涉司法。”聋老太太盯着杨厂长,“我是让你,把许大茂叫回来。”
“许大茂?”
“对。这事的关键,在许大茂。只要他改口,写个谅解书,柱子就有救。”聋老太太道,“许大茂是你们厂的放映员,你以厂里的名义,把他叫回来,总可以吧?就说有紧急任务,或者开重要会议,必须让他立刻返厂。这不算犯错误吧?”
杨厂长沉吟起来。
把许大茂叫回来,这倒是不难。一个电话的事。而且理由也好找,随便编一个就行。这确实不算涉司法,只是正常的厂内工作调动。
关键是,把许大茂叫回来之后呢?易中海和聋老太太,能说服许大茂改口吗?
杨厂长对此深表怀疑。以许大茂昨晚那狠辣果决的劲儿,像是能轻易被说动的人?
不过,这就不关他的事了。他把人叫回来,算是给了易中海和聋老太太面子,尽了厂里的责任。至于后面能不能成,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。
“老太太这个主意,倒是个办法。”杨厂长点点头,掐灭了烟头,“把许大茂同志叫回来,厂里出面,组织调解,争取把事情内部消化,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这符合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原则。”
易中海和聋老太太闻言,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。
“不过,”杨厂长话锋一转,“许大茂同志是下乡执行放映任务,这是政治任务,也很重要。我打电话叫他回来,他要是问起原因,我怎么说?”
“您就说……厂里有重要的宣传任务,急需他回来。”易中海连忙道。
“重要的宣传任务?”杨厂长似笑非笑,“易师傅,撒谎也得打个草稿。许大茂是聪明人,这么明显的借口,他能信?他一听,就知道是为了傻柱的事。他要是不愿意回来,找借口推脱,甚至直接抗命,我怎么办?难道真以旷工处理他?放映员下乡,时间弹性大,这事不好较真。”
易中海被问住了。
是啊,许大茂要是铁了心不回来,杨厂长还能派人去抓他不成?
聋老太太却道:“杨厂长,你就直接打电话,以命令的口气,让他立刻返厂。他要是问,你就说这是厂里的决定,回来就知道了。他一个放映员,敢不听厂长的命令?”
杨厂长看了聋老太太一眼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老太太,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。许大茂昨晚敢开枪,今天就可能敢抗命。不过,试试也无妨。
“好吧,我试试。”杨厂长拿起桌上的电话,“我先给总机,问问许大茂是去了哪个公社。”
电话接通,杨厂长问了宣传科,又辗转问了几个部门,总算搞清楚了许大茂这次下乡的大致路线:红星公社,然后可能是东风公社、红旗公社……一共五六个点,具体行程不确定。
杨厂长按照得到的联系方式,开始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打电话。
“喂,红星公社吗?我找一下你们书记……对,我是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……请问我们厂的放映员许大茂同志,在你们那里吗?……哦,昨天在,今天一早就走了?去东风公社了?好,谢谢。”
挂掉,又拨东风公社。
“东风公社吗?我找书记……杨厂长……许大茂同志在吗?……什么?还没到?红星公社说他一早就往你们那边去了……路上可能耽误了?好,如果他到了,请他立刻给我回个电话,有紧急任务!”
红旗公社……
前进公社……
杨厂长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,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:许大茂可能来过,但已经走了;或者还没到;或者不确定在不在。
总之,就是联系不上本人。
放下电话,杨厂长摊了摊手,对一脸期待的易中海和聋老太太道:“你们都听到了。许大茂同志在乡下跑片,行踪不定,公社那边也说不清楚他具体在哪儿。我让他们通知许大茂,如果到了,立刻给我回电话。但什么时候能联系上,就不好说了。”
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心,又沉了下去。
联系不上?那不就是白搭?
“杨厂长,就不能让公社那边,派人去找找?”易中海不甘心。
“易师傅,公社也有公社的工作。为了咱们厂一个职工的事,让人家公社部满世界去找人?这不合适。”杨厂长摇头,“现在只能等。等许大茂同志到了下一个点,接到通知,给我回电话。”
等?
傻柱在里面多关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,多一分变数。谁知道工安那边的程序走到哪一步了?万一很快移送检察院,那就更难办了。
“那…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?”易中海急了。
“短则一两天,长则……一个多星期也说不定。”杨厂长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,“乡下地方,通信不方便,交通也不便。许大茂同志又是骑自行车,跑一个公社就得一天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一个多星期?!
易中海和聋老太太脸色都变了。
傻柱在里面,能等得起一个多星期吗?
“杨厂长,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?比如,您直接给工安那边打个电话,先让柱子出来,等许大茂回来再说?”秦淮茹昨天的话在易中海脑子里闪过,他忍不住问道。
杨厂长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。
“易师傅,我刚才说过了,跨系统,我不好直接手。而且,没有许大茂的谅解,工安那边凭什么放人?我这个电话打过去,不是帮忙,是给人家出难题,是让人家违反原则。这个责任,谁担?”
易中海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墙上的挂钟,嘀嗒嘀嗒地走着,每一声都敲在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心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杨厂长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端茶,送客。
这个动作,易中海看懂了。
他心里憋屈,愤怒,却又无可奈何。杨厂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态度也很明确:能帮忙把许大茂叫回来,已经是给面子了。其他的,爱莫能助。
再多说,就是不知趣了。
“杨厂长,那……那就麻烦您,一有许大茂的消息,立刻通知我们。”易中海艰难地开口。
“一定。”杨厂长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你们也别太着急,回去等消息吧。坐在这里,也不是办法。对了,易师傅,你们要是实在担心,可以去拘留所看看何雨柱,给他送点吃的用的,安慰安慰他。让他在里面态度好点,配合调查,别拧着来。”
去看看傻柱?
易中海心里一动。这倒是个主意。顺便,也能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。
“杨厂长说得对。”聋老太太也站了起来,拄着拐杖,“是该去看看柱子。老易,背我回去,拿点钱和东西,我们去看看柱子。”
钱?
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。去看傻柱,肯定得打点。这钱……谁出?
自然是找他这个“一大爷”了。
易中海心里有些不情愿。傻柱这次闯的祸太大了,捞他出来,不知道要花多少钱,搭多少人情。这投入,值吗?
可看看聋老太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再想想自己的养老计划,易中海只能把这点不情愿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