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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7

我醒来的时候,外头的月光正亮。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亮,是那种清凌凌的、跟水似的亮,从窗户缝里淌进来,铺在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我翻了个身,被子蹭着耳朵,凉飕飕的。隔壁屋小四川和王毅的鼾声一高一低,跟二重唱似的,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睡着的。

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把头的房间,门开着一条缝。里头有光,昏黄黄的,不是灯,是手电筒。我轻轻推开门,把头坐在床沿上,那盏小手电筒搁在膝盖上,光柱照着桌上那张地图。地图铺开了,边角用茶杯压着,他手里攥着那两颗核桃,没转,就那么攥着。

“把头,还不睡?”我压低声音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往旁边挪了挪,示意我进来坐。我进去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,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子,硬邦邦的,坐上去吱呀一声。桌上除了地图,还有那个石盒、那张羊皮卷、几页写满了字的纸——是这几天的笔记,把头的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的。
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
“嗯。起来上个厕所,看您灯亮着。”我往桌上瞄了一眼,地图上用铅笔画了几道线,从昭化往南,过剑阁,到绵阳,然后拐向北边,进了山里。那条线画得细细的,可一笔下去,没断过。

“在想明天的事?”

把头没回答,把核桃搁在桌上,从兜里掏出烟,递给我一。我接过来,他给我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。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,被手电筒的光照着,一缕一缕的,跟活物似的。

“老烟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你入这行多久了?”

“从跟您算起,半年多点。要是从在天津瞎混算起,得有个两三年了。”

“两三年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,“两三年不算长。这行里的规矩,你摸清了多少?”

“不多。”我说实话,“就会钻洞、看个大概的年份,别的都是您教的。”

把头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烟雾在他脸上缭绕,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,沟沟壑壑的,比白天看着深了不少。

“我入行三十多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跟自言自语似的,“三十多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,什么人也都见过。可这行里的水,到现在我也不敢说摸透了。”

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烟灰老长了,没断。他看了一眼,轻轻一弹,烟灰掉在地上,碎了。

“老烟,你知道咱们这行,在江湖上算什么吗?”

“倒斗的呗。还能算什么。”

“倒斗的,是外八门里的。外八门——盗门、蛊门、机关门、千门、兰花门、神调门、红手绢、索命门。咱们盗门排在最前头,可也是最不受人待见的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,“下九流,上不得台面。人家看风水的是先生,咱们挖坟的是贼。一样的本事,不一样的名声。”

“那内四门呢?”

“内四门——惊、疲、飘、册。那是吃官饭的,给皇家看风水的、给朝廷当幕僚的、编史书修典籍的。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。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不过那是老黄历了。现在这世道,什么外门内门,有本事的就是爷,没本事的就是孙子。”

“那圣武会呢?圣武会算什么?”

把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你小子问到了点子上”的意思。

“圣武会是北方的霸主。”他靠在床头上,声音慢慢的,“北方地面上,有三股势力最大——圣武会、天灵教、西甲会。三足鼎立,互相牵制。圣武会最早是民国那会儿跑江湖的奇人凑起来的,练武的、的、看风水的、变戏法的,什么人都收。后来慢慢做大,成了北方最大的帮会。天灵教你是知道的,原来是从圣武会分出来的,后来走了邪路。西甲会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拿起核桃转了一下,嘎啦一声。

“西甲会是西北那边的势力,青海、甘肃、宁夏、新疆,都是他们的地盘。专门做西域古董的生意,跟那边出土的东西打交道。河南那个墓里的符文青铜器,就是西边的路子。我怀疑天灵教的人,跟西甲会有来往。”

“那南方呢?南方谁最大?”

把头的核桃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表情我见过——在邯郸,他跟我说“祸水东引”的时候,就是这个表情。

“南方是十三行的天下。”

“十三行?广州十三行?”

“对,就是那个十三行。可跟清朝做外贸的那个十三行不是一回事了。”把头把核桃放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,可他喝得挺认真。“清朝那会儿,广州十三行是做对外贸易的,垄断了南洋、西洋的生意,富可敌国。后来战争,广州开埠,十三行的垄断没了,可那帮人没散。他们把手里的钱和路子转了向,不做外贸了,做起了江湖生意。”

“什么生意?”

“什么都做。古董、药材、茶叶、丝绸、盐、铁、私烟、私酒。明面上的生意有,暗地里的生意也有。经过一百多年的经营,整个南方的江湖势力,基本上都被他们拢在手里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广东、广西、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福建、云南、贵州、四川——这些地方的帮会、堂口、门派,要么是十三行的分支,要么跟他们有来往。独尊南方,不是吹的。”

“十三行有多大?”

“十三行下面分十三个仓,每个仓管一个省,或者一个区域。广东本地的叫总仓,广西的叫西仓,湖南湖北的叫中仓,云贵叫西南仓,四川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“四川叫蜀仓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四川也是十三行的地盘?”

“整个南方都是。四川当然不例外。”把头把地图往我这边推了推,手指头点在绵阳北边的山里头,“咱们现在要找的东西,就在十三行的地盘上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月光似乎更亮了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隔壁屋小四川的鼾声停了,翻了个身,又响起来了。

“把头,十三行底下有十三仓,那十三仓下面呢?”

“十三仓下面还有四行仓。”把头的聲音低下来了,“行是行业的意思。四行仓管的是十三行里最赚钱的四门生意——茶、盐、药、古董。茶仓管的是茶叶和烟土,盐仓管的是私盐,药仓管的是药材和禁药,古董仓——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古董仓管的就是咱们这一行。南方的所有倒斗的、走货的、销赃的,都归古董仓管。他们收东西、定价钱、走渠道,一条龙。你要是想在南方卖古董,绕不开十三行。”

“那咱们现在——”

“咱们现在在十三行的地盘上,找一千七百年前的东西。”把头的声音很平,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,“这东西要是找到了,在南方出手,得经过十三行。要是走漏了风声,天灵教的人会来,十三行的人也会来。”

“那咱们不是成了夹心饼了?”

把头没回答,拿起核桃转了一下,嘎啦一声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的,看不清表情。

“老烟,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你得知道自己在什么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吓人,“咱们这行,不是挖个洞、拿个东西、卖了分钱那么简单。底下有势力,上头有规矩,旁边有人盯着。一个不小心,命就没了。何瞎子的事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,可那个名字在屋里飘了一下,沉甸甸的。

“把头,何瞎子他——”

“何瞎子以前是十三行的人。”把头的聲音更低了,低得我差点没听清,“他以前在古董仓底下做事,后来因为一件事跟上面闹翻了,才跑到北方来跟的我。”

我愣住了。何瞎子,那个拄着竹竿、装瞎、说话刻薄的何瞎子,是十三行的人?

“他没跟你们说过,是觉得没必要。现在人没了,说这些也没用。”把头把核桃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“可他跟着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,十三行迟早会找到咱们头上。不是现在,就是将來。”

“那咱们还找这些东西?”

“找。”把头的眼睛眯起来了,“这些东西,是天灵教在找的,也是十三行在找的。落在谁手里,都不能落在那两拨人手里。李佳成的仇,何瞎子的仇,不能白报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,把地图卷起来,用橡皮筋箍住,塞进一个铁皮筒里。石盒盖好了,搁在桌上。羊皮卷叠好了,压在石盒底下。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的。

“把头,”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您早点睡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出了他的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月光满地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我站在走廊里,点了一烟,靠着栏杆抽。楼下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亮晃晃的,照见天上的云,一缕一缕的,慢慢地飘。

何瞎子以前是十三行的人。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跟走马灯似的。何瞎子,那个在河南墓道里挡在我们前头、引爆雷管跟敌人同归于尽的何瞎子——他以前是十三行的人。他来跟把头,是因为跟上面闹翻了。为什么闹翻?他没说过。把头也没说。

我把烟抽完了,烟头在栏杆上掐灭,扔进垃圾桶里。回到屋里,小四川和王毅的鼾声还是那样,一高一低,跟二重唱似的。老徐的屋里没声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李佳怡的屋门关着,门缝底下黑漆漆的,没灯。

我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弯弯曲曲的,跟那张地图上的山路似的。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玉坠子,攥在手心里。玉是温的,贴着掌心,一点一点地暖。

把头说,得知道自己在什么。我知道吗?说知道也知道——跟着把头,找东西,赚钱,活命。说不知道也不知道——这些势力、这些规矩、这些底下的事,我摸了半年,连皮毛都没摸到。

可有一点我知道——把头不会害我。他这个人,话不多,可做的事,桩桩件件,都对得起跟着他的人。何瞎子知道,老徐知道,小四川也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
我把玉坠子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外头的月光慢慢地暗了,云上来了,遮住了半边月亮。隔壁屋的鼾声还在继续,一高一低,一高一低。

明天得早起。绵阳北边的山里头,一千七百年前埋下去的东西,等着人去挖。十三行的人不知道,天灵教的人不知道,西甲会的人也不知道。只有我们知道。
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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