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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7

李佳成出事的消息,是赵哥打电话告诉我的。

那天下午,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小四川去网吧打CS了,把头在李佳成那边,老徐在里屋睡觉。电视上放着《康熙微服私访记》,宜妃在跟康熙拌嘴,我看着看着,眼皮子就开始打架。
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,邯郸本地的座机。

“林默涵?”那边声音很急,喘着粗气,“我是李总身边的人,你见过我,赵哥。”

赵哥。我想起来了,李佳成身边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平头,方脸,话不多,李佳成叫他“老赵”。吃饭的时候他站在包间门口,我跟他说过两句话。

“赵哥,怎么了?”

“李总出事了。车祸,在大街上被一辆货车直接撞的,人现在在中心医院,重伤昏迷。”赵哥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徐文斌的。那个王八蛋,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徐文斌,李佳成公司的第二股东,道上叫“徐老二”。吃饭的时候李佳成提过一嘴,说“有些人,看着你挣钱他眼红,迟早要动手”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了。

“赵哥,现在什么情况?”

“乱套了。”赵哥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颤音,“徐文斌动手了。下午三点,他的人同时动了。佳成哥的场子——东边的金碧辉煌KTV、火车站旁边的四海洗浴、北环的那个游戏厅——全被砸了。他的人拿着砍刀、钢管,冲进去就砸,见人就打。金碧辉煌的大堂被砸得稀烂,收银台被掀了,酒柜全碎了,洋酒淌了一地。四海洗浴那边更狠,直接把客人全赶出来,把场子占了。看场子的兄弟有七八个受伤的,有两个被砍得进了医院。”

我攥着手机,手指头发紧。

“不止这些。徐文斌的人还在街上晃,到处找佳成哥的人。火车站那片、汽车站那片、老城区那片——全是他的人。有的骑着摩托车,有的开着车,在街上转,看见佳成哥的人就追着打。街上的店铺好多都关门了,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邯郸——邯郸变天了。”

“咱们的人呢?”

“跑的跑,散的散。有几个兄弟想顶上去,被人多打少,全伤了。还有几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还有几个投了徐文斌了。那个王八蛋放话出来,说跟着佳成哥的,要么投他,要么滚出邯郸。他要的不光是公司股份,他要当邯郸的地下王。”

我站在窗口往下看——街上确实不一样了。平时这个时候,巷子口的小卖部还开着,卖凉皮的老太太还没收摊,几个老头在下棋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路口,叼着烟,东张西望的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

“林默涵,你现在赶紧去李总家里。佳怡还在家,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她妈去海南了,家里就她一个人和阿姨。徐文斌要是先到了,她就完了。那个王八蛋要斩草除,佳成哥的女儿——合法继承人——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
“李总家里不是有人看着吗?”

“有。可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,都打不通。我不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。你离得近,你先去,我这边走不开。记住,徐文斌的人满城在找佳怡,你千万小心。”

电话挂了。我攥着手机站了三秒钟,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
小四川的摩托在楼下,钥匙在上面。我跨上去,打火,油门拧到底,摩托车嗡地一声蹿出去。巷子口那几个年轻人扭头看我,有一个喊了声“那是谁”,我没理,拐上大路,往北边跑。

路过火车站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

火车站广场上停着七八辆车,黑色的桑塔纳、白色的面包车,乱七八糟地停着。一群人站在广场边上,少说有二三十个,有的叼着烟,有的拎着家伙——砍刀、钢管、棒球棍,在路灯底下反着光。他们穿着五花八门,可胳膊上都缠着一条红布条,跟商量好了似的。

广场对面那家“鑫源宾馆”,是李佳成的场子。二楼的窗户碎了,玻璃碴子崩了一地,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个,招牌被砸下来一半,歪歪斜斜地挂着,风一吹,嘎吱嘎吱响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也在抽烟,胳膊上缠的也是红布条——那是徐文斌的人。这家场子已经被占了。

我压低了身子,从广场边上绕过去。一个缠红布条的家伙抬头看了我一眼,我心跳到了嗓子眼,可他只是吐了口痰,又低头玩手机去了。

摩托拐进小路,我从小区后门翻墙进去。李佳成的别墅在最后一排,靠着人工湖。我跑到门口的时候,大门开着一条缝。

不是那种敞开着的开着,是虚掩着的,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,没开灯。门口的花盆碎了一个,土撒了一地,台阶上有脚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乱七八糟的,踩在石板地上,带着泥。

我从腰后摸出那把折叠刀,推开门,侧身进去。
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沙发被刀划开了,海绵翻出来,白花花的。茶几被掀翻了,茶杯碎了一地,茶叶渣子淌得到处都是。电视柜的抽屉被拉出来,里头的文件散了一地。墙上那幅画——李佳成挺喜欢的那幅山水——被刀划了一道大口子,从中间劈开,两边耷拉下来。

有人在找东西。不,不是找东西,是在抄家。

楼上有动静。脚步声,很轻,在二楼走来走去的。我攥着刀,踩着楼梯上去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吱响,我尽量放轻脚步。

二楼走廊里没人。三间卧室,两间开着门,一间关着。开着的两间被翻过了——衣柜门敞着,衣服扔了一地,床垫被掀起来,靠墙放着。关着的那间,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。

我走过去,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里头有呼吸声,很急,很轻,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
“佳怡?”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。

里头没动静。

“佳怡,是我,林默涵。你爸让我来的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李佳怡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头发散了,刘海儿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,眼睛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。她穿着一件睡衣,脚上没穿鞋,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手里攥着一个手机,指节发白。

“小韩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爸怎么了?我爸到底怎么了?刚才有人闯进来,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阿姨跑了,我不知道——”

“先别说这个。那些人呢?”

“走了……刚走……他们砸了一楼的东西,上楼来翻了一遍,没找到我……我刚从衣柜里爬出来……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四个……还是五个……都拿着刀……”

我把她拉出来,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手心全是汗,攥着我的手指头,攥得死紧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
我们下楼的时候,听见外头有汽车的声音。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,从小区大门口开进来,发动机嗡嗡的,车灯从窗户外面扫过去,一道一道的,在墙上划过。

“趴下。”我把她按下去,两个人蹲在楼梯拐角处。

车停了。车门开关的声音,砰、砰、砰,好几声。然后是嘈杂的人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七八个人的,粗声大气的,骂骂咧咧的。有人在喊:“搜!每一间都搜!那小丫头片子肯定在里头!徐哥说了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
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哒、哒、哒,杂乱的,沉重的。

“从后门走。”我拉着她往后门跑。

后门通向后花园,花园有个小门,出去就是人工湖边上的小路。我们刚推开小门,身后就传来一声喊:“在那儿!后门!快追!”

回头一看,四个人从别墅正门那边绕过来了。领头的是个矮胖子,光着头,穿着一件黑T恤,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似的,手里拎着一把砍刀,刀刃在路灯底下闪着白光。后头三个,一个拿着钢管,一个拿着棒球棍,还有一个空着手,可腰里别着什么东西,黑糊糊的。

“小丫头片子,跑什么跑!”光头喊了一声,声音在夜里炸开,“徐哥请你去喝茶!”

我拽着李佳怡跑。她光着脚,石子硌脚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几乎是拖着她在跑。

“追!别让她跑了!”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
我们拐进灌木丛后面的一条小路。这条路通到小区外面的街上。小路两边是树,黑漆漆的,路灯照不进来。李佳怡跑不动了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,光脚踩在泥地上,脚底板全是泥,有几道口子在渗血。

“我……跑不动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
“别停。”我拽着她继续走。

身后又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车声。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小路那头开过来,车灯亮得刺眼,照着前面的路。车速不快,可它堵在前头——那是出去的方向。面包车的侧面用红漆喷着什么字,看不清,可车窗摇下来,一只手伸出来,手里夹着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。

他们在堵路。

我拉着李佳怡往回退了两步,退到树后面。面包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了,没停。可它开过去的方向——是我们来的方向。车停了,车门拉开,跳下来三个人,跟光头那四个人汇合了。七个人,七把家伙。

“分头找!前后堵上!那小丫头片子跑不远!”光头的嗓门大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。

我拉着李佳怡往另一个方向跑。那是一条岔路,通到小区东边的围墙。围墙不高,两米左右,翻过去就是一条小街。街上有店铺,有人,有灯。

李佳怡翻不过去。她光着脚,穿着睡衣,手软脚软的,扒着墙头使不上劲。我先翻过去,骑在墙头上,伸手拽她。她够不着,蹦了两下,脚在墙上蹬,蹬不上去。

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。我听见光头在喊:“那边!墙那边!快!”

我从墙头上跳下来,蹲下,让她踩着我肩膀上去。她踩上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抖,我托着她往上送,她扒住墙头,翻过去了。我跟着翻过去,手被墙头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,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辣的疼。

墙外面是一条小街,两边是门面房,大多关了。拉面馆关了,卷帘门拉下来了。彩票站关了,铁门锁着。小卖部也关了,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子。街上没人,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地上的垃圾和落叶。

李佳怡蹲在墙底下,光着脚,睡衣上蹭满了泥,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。她抬头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道一道的,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白印子。

“小韩……我爸到底怎么了?你跟我说实话……”

“车祸。重伤,在医院。”我蹲下来,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,“先走。”

拉面馆旁边的巷子里,有几个人影在晃。不是普通的路人——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,横着走的,东张西望的,胳膊上缠着东西,看不太清颜色。我拉着李佳怡往反方向走。

走了没几步,街口又出现了一群人。五六个,叼着烟,拎着家伙,其中一个拿着对讲机,在说什么。他们胳膊上都缠着红布条。

前后都有人。他们在搜这条街。

“这边。”我拉着李佳怡推开旁边一扇铁门,门没锁,里头是个院子,堆着些建筑垃圾,沙子、砖头、水泥袋子,乱七八糟的。院子那头有个铁皮棚子,棚子后面是另一条巷子。

我们跑过院子的时候,听见铁门被人推开了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这边!有人进去了!”

跑过铁皮棚子,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只能过一个人。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上有个洞,不知道是什么用的,正好能钻过去。

我先钻过去,那边是个仓库。挺大的,堆着些纸箱子和木托盘,还有几台旧机器,上面落满了灰。屋顶是铁皮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仓库里没开灯,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,昏黄黄的,照着地上的灰。

李佳怡钻过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墙上,疼得她嘶了一声,咬着嘴唇没叫出来。我把她拉到一堆纸箱子后面,蹲下,把手指头竖在嘴边。

外头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,在巷子里来回走,在院子里翻东西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闷闷的,隔着墙听不太清。

“找着没有?”

“没有。可能跑了。”

“跑不了。徐哥说了,全城都在找她,她能跑哪儿去?火车站、汽车站、高速口,全有人守着。她就是了翅膀也飞不出邯郸。”

“那个男的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李总的人吧。一块收拾了。徐哥说了,跟李佳成有关的,一个不留。”

脚步声往仓库这边来了。有人推了一下仓库的门——门锁着,推不开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开。然后是一脚踹在门上的声音,铁门哐当一声,没踹开,可门框上的灰震下来,扑簌簌地落了我一脑袋。

“锁着呢。”

“翻墙进去看看。”

“翻什么翻,大晚上的,这儿又黑又臭,那丫头能躲这儿?走,去那边看看。”

脚步声远了。我蹲在纸箱子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李佳怡蹲在我旁边,两只手攥着我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手还在抖,浑身都在抖,牙关咬着,可还是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,嘚嘚嘚的,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。

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使劲按了按。她看了我一眼,眼睛里全是泪,可咬着牙没哭出声。
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外头没动静了。我慢慢站起来,从窗户缝往外看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可没人了。街上有车灯晃过去,一辆,两辆,三辆——都是往北边去的,往市中心去的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响,像一群野兽在吼。

我掏出手机,信号不太好,只有一格。拨了王毅的号码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响了四五声,接了。

“老烟?”王毅的声音,带着点喘,像是在跑。

“王毅哥,你在哪儿?”

“我刚从南环送货回来。街上乱套了你知道吗?到处都是徐文斌的人,到处在砸场子。东边的金碧辉煌被砸了,火车站那边的四海洗浴被人占了,我在路上看见好几拨人,开着车在街上转,看见是李总的车就拦。这他妈是要变天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王毅哥,你来接我一下。枫林苑小区东边,育才街。快。”

王毅顿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:“十五分钟。你小心点,街上全是他们的人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拉着李佳怡从仓库后门出去。后门通到一条小巷子,巷子走出去就是育才街。街上比刚才还安静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所有的店都关了,拉面馆的铁门上被喷了几个红字,看不清写的什么,只看见红漆顺着铁门往下淌,跟血似的。

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车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。车里坐着两个人,车窗摇下来一半,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。他们胳膊上缠着红布条。

我们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,没动。等了大概五分钟,那辆车开走了,往北边去了。

又等了十分钟,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街那头开过来,车头上印着“毅达配送”四个字。王毅把车停在我们跟前,摇下车窗,看见李佳怡的时候,愣了一下,脸色沉下来了。

“上车。”

我把李佳怡扶上后座,自己坐副驾驶。王毅挂了档,车开了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佳怡,又看了看我手上的血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李总出车祸了,重伤昏迷。徐文斌的人砸了李总所有的场子,伤了十几个兄弟,现在满城在找佳怡。他们要斩草除。”

王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收紧了,骨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踩了一脚油门,车加快了。

“刚才我在南环送货,”他说,“看见徐文斌的人在南环路上设卡,拦李总的车队。李总的三辆车被拦下来,人被打了一顿,车被砸了。那帮人跟疯了似的,见人就打,见东西就砸。街上的人都在跑,店都关了。我送完货往回走,路过老城区,看见好几拨人在街上晃,全是徐文斌的人。”

他从扶手箱里掏出一烟,叼上,没点。

“火车站那边更乱。徐文斌的人占了四海洗浴之后,在门口摆了几桌,大摇大摆地喝酒,跟庆祝似的。有人拍了照片,我看了——那场面,跟电影里黑社会抢地盘一模一样。金碧辉煌那边更惨,大堂被砸得稀烂,酒柜全碎了,洋酒淌了一地,听说光酒水就损失了几十万。看场子的兄弟有四个被砍伤了,两个在重症监护室。”

“其他势力呢?邯郸不是还有别的帮派吗?”

王毅冷笑了一声:“别的势力?要么投了徐文斌,要么在看风向。徐文斌这次动作太快了,一天之内把李总的场子全扫了,出手又狠,谁还敢跟他对着?北边的马老三,原来跟李总关系不错,今天下午就跑去给徐文斌敬茶了。西边的刘瘸子,更别提了,早就跟徐文斌穿一条裤子。现在邯郸地下,徐文斌说了算。”

车拐进一条小巷子,王毅把车速放慢了。

“老烟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了,“李总的人,跑的跑,散的散,投敌的投敌。赵哥——你认识的那个赵哥——他在医院里守着李总,可他刚才打电话给我,说医院里也有徐文斌的人,名义上是去看望,实际上是去盯着。李总还在重症监护室,人没醒,可徐文斌已经等不及了。他在道上放话了——李佳成必须死,他女儿也必须死。他要的不光是公司股份,他要当邯郸的王。”

李佳怡在后座,一声没吭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缩在座椅上,裹着我的外套,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脸,看不见表情。可她的肩膀在抖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
“王毅哥,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王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“李总对我有恩。我刚开始配送的时候,没车没路,是李总借我钱买的车,帮我找的客户。这份恩情,我得还。”

车到了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口。巷子口站着几个人,胳膊上缠着红布条——徐文斌的人已经搜到这片了。王毅没停车,绕了一圈,从后巷进去。

我下车把李佳怡扶下来。她的脚底板全是伤,走不了路,我蹲下来,让她趴在我背上,背着她往里走。她轻得吓人,趴在我背上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很快,咚咚咚的。

小四川在楼道口站着,看见我的时候骂了一句:“我,老烟哥你跑哪儿去了,打你电话你——”他看见我背上的李佳怡,话卡在嗓子眼里了。

“别问了。把头呢?”

“在楼上。”

我背着李佳怡上楼。把头站在门口,手里转着核桃。他看见我的样子,看见李佳怡,核桃了。

“徐文斌动手了?”

“嗯。李总出车祸了,重伤昏迷。徐文斌的人把李总所有的场子都砸了,伤了十几个兄弟,现在满城在找佳怡。其他势力都投了徐文斌了。邯郸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邯郸现在是徐文斌的了。”

把头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手——攥着核桃的那只手——青筋鼓起来了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老徐在里屋,让她先歇着。”

我把李佳怡背进屋里,放在沙发上。周姐拿了条毯子过来,给她盖上,又去打了盆热水,给她擦脚。脚底板上的口子不深,可泥和沙子嵌在肉里,周姐拿镊子一点一点地往外夹,李佳怡咬着嘴唇,一声没吭。

把头站在窗口,背对着我们。他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只说了一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们。

“李佳成没了。医院里的人动的手,徐文斌的人。说是去看望的,实际上是去灭口的。针打进去,人就没了。等护士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李佳怡坐在沙发上,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她没动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脚,一动不动。周姐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,没人捡。

我以为她会哭,会喊,会晕过去。可她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坐着,盯着自己的脚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“佳怡——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
她慢慢抬起头来。眼睛是的,没有眼泪。眼眶红红的,可一滴泪都没有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听不见。

“小韩,我爸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了。然后就那么坐着,一声不吭。

把头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跟平时交代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佳怡,你爸的事,我会处理。你在这儿待着,哪儿都别去。周姐会照顾你。”

李佳怡点了点头。

把头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:“老烟,你跟我来。”

我跟把头走到阳台上,把门关上。他点了烟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一下就散了。街对面有几个年轻人在晃,胳膊上缠着红布条,叼着烟,东张西望的。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车窗摇下来一半,有人在往这边看。

“徐文斌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把头的声音很低,“李佳成死了,他女儿就是唯一合法继承人。徐文斌要坐稳那个位置,必须把她也除掉。他不光要公司,他还要整个邯郸的地下势力。李佳成的人、其他帮派的人、甚至那些还没站队的中间派——他都要。他要当邯郸的王。”

“那我们——”

“保她。”把头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,“李佳成收留了我们,这个情,得还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街对面那几个年轻人。

“而且——徐文斌这种人,你今天退一步,他明天就敢踩到你头上。邯郸要是让他坐大了,咱们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
“把头,外面全是徐文斌的人。这条街也被盯上了。”

把头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,烟灰在风里散了。

“我知道。所以——不能硬来。先让她活着,其他的,等机会。”

他转身进屋了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街对面那几个晃悠的影子。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他们胳膊上的红布条,像血一样红。

巷子口又开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上下来几个人,跟那几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起往巷子里走了。他们手里拎着东西,黑糊糊的,看不太清,可那形状——是砍刀。

我把阳台门关上,拉好窗帘。

屋里,李佳怡已经睡着了。她靠在沙发上,裹着毯子,缩成一团。脸上还有泪痕,眼角挂着没的泪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周姐坐在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把头坐在桌前,手里转着核桃,嘎啦、嘎啦的。他看着窗外,眼睛眯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小四川蹲在墙角,脸色铁青,一句话不说。老徐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切。

窗外,又一辆车开过去了。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,像野兽在低吼。

邯郸的夜,黑得看不见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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