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入行
1
在徐州郊区那个院子里住下来的头几天,我几乎没怎么睡踏实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睛就是昌江边的芦苇丛,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,就是老鬼他们开着车消失在土路上的背影。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,也不敢问。
王把头好像看出了什么,第三天早上,吃完饭,他把我叫到院子里。
那天的太阳很好,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,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。他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指着旁边另一个马扎说: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他喝了口茶,看着我,说:“这几天是不是睡不踏实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见血,谁都睡不踏实。”
我心里一震:“见血?”
他看着远处,说:“老鬼他们,回不来了。”
我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让他们走那趟,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陈建生那伙人盯上了我们,不给他们点东西,他们不会罢休。老鬼他们带着假货往北走,引开他们,咱们才能脱身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道上就这样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老鬼他们跟着我了几年,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。可有些时候,得有人去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景德镇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是为了那批货。”他说,“货是顺带的。我是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伙计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,“江西佬了他,扔进了昌江。我去,是想把他捞出来,带回家。”
我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没捞着。”他说,“江太大了,太深了。我在江边待了三天,一毛都没捞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槐树,说:“老鬼他们是当地人,我找他们帮忙,他们也愿意。活儿完了,货拿到了,他们以为能分一份。可陈建生那伙人盯上了,没办法,只能让他们去死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小子,这就是咱们这行。你得记住两件事:第一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;第二,有时候,得让别人去死,你才能活着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点东西。”
2
从那天起,王把头开始给我上课。
每天吃完早饭,他就把我叫到院子里,坐在那棵槐树下,一讲就是一上午。
头一天,他讲的是规矩。
“咱们北派,有北派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三不留。”
“哪三不留?”
“老不留,少不留,女不留。”
我不太明白。
他解释说:“老的不留,是说不招年纪大的。年纪大了,手脚慢,耳朵背,眼神差,下到墓里就是累赘。少的不留,是不招没成年的。孩子不懂事,嘴巴不严,容易惹祸。女的不留,是不招女人。不是说女人不行,是女人事儿多,不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然,这是老规矩,现在也没那么死板了。秋姐不就是女的?可她不下墓,只在外头做饭打杂,不算坏了规矩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第二条,”他说,“四不碰。”
“哪四不碰?”
“官的不碰,民的不碰,佛的不碰,近的不碰。”
他一一解释:“官的不碰,是不碰那些有主的墓,尤其是刚埋的。民的不碰,是不碰老百姓的坟,那玩意儿不值钱,还损阴德。佛的不碰,是不碰寺庙塔林里的东西,那东西带着因果,容易招灾。近的不碰,是不碰离自己家太近的墓,兔子不吃窝边草,懂不?”
我点点头。
“第三条,”他说,“五不做。”
“哪五不做?”
“贪的不做,独的不做,绝的不做,损的不做,破的不做。”
他说:“贪的不做,是说不能贪心。该收手时就收手,贪多了容易栽。独的不做,是说不能单。一个人下墓,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绝的不做,是说不能把事情做绝。留条后路,以后好见面。损的不做,是不能损毁文物。那些东西是老祖宗留下的,值钱归值钱,可也不能糟蹋。破的不做,是说不破风水。有些墓格局特殊,破了风水要遭。”
我听着,一条一条记在心里。
讲完规矩,他开始讲知识。
头几天讲的是工具。
他让老姜拿来一包东西,在院子里铺开,一样一样给我讲。
“这是洛阳铲。”他拿起一半圆形的铁铲,跟我那天晚上在昌江边看到的一样,“铲头半圆,带刃口,打下去带土上来,看土的颜色和质地,就知道底下有没有墓。”
他给我演示怎么用:接杆,对准地面,双手一搓一送,铲子就下去了。,铲头上带着一截土。他捏了捏那土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说:“你看这土,发黑,带点腥气,底下可能有东西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件东西,一细长的铁钎子,一头尖,一头有个小环。
“这是拐子针。”他说,“探墓用的。洛阳铲打下去动静大,有时候不方便用。拐子针细,能进土里探,探到硬的就知道是墓砖或者棺木。”
他又拿起一把短柄的镐头,镐头一头是尖的,一头是扁的:“这是开山镐,挖土用的。比铁锹好使,劲儿大,能刨开硬土。”
还有绳子、手电、手套、口罩、防水布……一样一样,他讲得很细。
讲完工具,他开始讲怎么找墓。
他让老徐拿来几本书,有《徐州府志》《铜山县志》,还有一本厚厚的《地理五诀》。
“找墓,先看书。”他说,“县志府志里记着本地出过什么大人物,埋在哪儿。正史里记着谁谁谁死后葬在某地。文人笔记里有时候也有线索。把这些资料理出来,画张图,就知道大概哪儿有墓。”
他翻开一本《铜山县志》,指着一行字给我看:“你看这儿,‘汉楚元王刘交墓,在县北五十里楚王山’。这就是线索。”
他又翻开《地理五诀》,说:“这是风水书。古人选墓,讲究风水。背山面水,藏风聚气。你看懂了风水,就能从地形上猜出墓在哪儿。”
他指着院子外的方向说:“徐州这地方,古墓多得很。汉墓、晋墓、唐墓,到处都是。咱们前几天刚弄完一个,就在城北的九里山。”
我心里一动,忍不住问:“那个墓里,出的是什么东西?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想看看?”
我点点头。
3
那天下午,王把头带我去看了那批货。
货藏在院子后头的一间屋里,门上挂着锁,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。打开门,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光线很暗,王把头拉亮一盏灯,我才看清里面的情况。
靠墙摆着几个木头架子,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东西,都用布盖着。地上堆着几个蛇皮袋子,跟我在江西看到的那些一样。
王把头掀开一块布,露出下面的一件东西。
是一只三彩骆驼。
那骆驼站着,昂着头,嘴微微张开,像是在叫。驼峰之间驮着货囊,货囊上塑着兽头,看着很威猛。驼身是黄釉,驼峰是白釉,货囊是绿釉和黄釉相间,釉色莹润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唐三彩。”王把头说,“唐代的,洛阳那边烧的。这东西一般是陪葬用的,达官贵人才用得起。”
他指着骆驼说:“你看这造型,多生动。骆驼脖子上的毛,一一都能看清楚。货囊上的兽头,是仿西域的狮子。唐代丝绸之路发达,商人用骆驼运货,这东西就是那时候的样子。”
他又掀开另一块布,是一匹三彩马。
马是白色的,鞍鞯是绿色的,马鬃剪得很整齐,尾巴扎起来。马站着,一条前腿微微抬起,像是在等主人上马。
“这也是唐三彩。”他说,“唐代的马,膘肥体壮,跟现在的马不一样。你看这马的肚子,多圆。这是唐代的审美,喜欢丰满的。”
他又掀开一块布,这次是一组人物俑。
一共五个,三男两女,都穿着唐代的衣裳。男的头戴幞头,身穿圆领袍衫,腰系革带,脚蹬乌皮靴。女的梳着高髻,穿着长裙,肩披帛带,面容丰满,神态安详。
“这是文官俑和侍女俑。”王把头说,“墓主人活着的时候用的下人,死了以后做成俑陪葬,到阴间继续伺候他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文官俑说:“你看这人的表情,多严肃,像是在办公事。再看这侍女,低着头,像在听吩咐。唐代的工匠手艺好,能把人的神态做出来。”
接下来是一件金银平脱镜。
镜子是铜的,背面用金银片镶嵌出花纹,是一对鸳鸯,周围绕着莲花。金银片很薄,镶嵌得很精细,鸳鸯的眼睛、羽毛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唐代铜镜。”他说,“金银平脱,是唐代的一种工艺,把金银片切成花纹,贴在镜背上,再涂漆,磨光。这种镜子,只有宫里和达官贵人家才用得起。”
他又拿起一件东西,是个小罐子,白釉,上面画着几朵花,花是褐色的,看着很朴素。
“这是长沙窑的。”他说,“唐代的民窑,烧的都是老百姓用的东西。你看这画,简单,随意,跟官窑的不一样。可这种也有这种的好看。”
最后一件是个银碗。
碗不大,巴掌大小,锤揲成型,碗壁上錾刻着花纹,是一圈缠枝葡萄,葡萄叶子、藤蔓、果实都刻得很细。碗底刻着一行字,我不认识。
“这是唐代银器。”王把头说,“你看这花纹,多流畅。底下的字是‘宣徽酒坊’四个字,说明这是宫里用的。”
他把这些文物一件一件放回去,盖好布,然后看着我,问: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都是唐代的。”
他点点头:“对,这是个唐墓,墓主人是个当官的,官还不小。三彩骆驼、三彩马、人物俑、金银平脱镜、长沙窑瓷器、银器,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说明他生前挺有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些东西,加上从江西带回来的那批宋代瓷器,够咱们吃一阵子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盖着布的文物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些东西,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,现在被人挖出来,要卖给不知道什么人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我不知道。
王把头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别想太多。这行,想太多活不长。”
4
接下来的十几天,我每天都跟着王把头学习。
上午听他讲课,下午自己看书。老徐给我找了一堆书,有讲瓷器的,有讲青铜器的,有讲玉器的,有讲钱币的,还有讲历代墓葬制度的。我看得头昏脑涨,可又觉得很有意思。
瓷器方面的书最多。《中国陶瓷史》《景德镇陶录》《饮流斋说瓷》《陶雅》,一本一本啃。从原始青瓷看到民国瓷器,从越窑看到景德镇窑,从青花看到粉彩。我把各个朝代的瓷器特点记在小本子上,背了又背。
青铜器方面的书也不少。《商周彝器通考》《三代吉金文存》《西清古鉴》,这些书老,字都是竖排的,看起来费劲。可老徐说,不看不行,青铜器值钱,得认得出真假。
玉器、钱币、书画、漆器……每一类都有书要看。我白天看,晚上看,有时候看到半夜,困得眼皮打架,还在看。
老姜有时候过来找我聊天,看我埋在书堆里,就笑:“小林子,你这是考状元呢?”
我说:“王把头让看的。”
他说:“把头是为你好。咱们这行,没点眼力不行。东西拿在手里,得知道是什么年代的,值不值钱,值多少钱。不然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看书。
小四川也来凑热闹,给我讲些道上的事。他说北派分好几支,有徐州的、有洛阳的、有西安的、有北京的,各有各的地盘,各有各的路子。咱们这支是徐州的老,王把头在道上名头响,没人敢惹。
我问:“王把头到底什么来头?”
小四川压低声音说:“鬼虎,听说过没?”
我摇摇头。
“鬼虎是王把头的名号。”他说,“鬼是说他找墓厉害,像鬼一样能闻着味儿。虎是说他下手狠,像老虎一样凶。北派里头,提起鬼虎,没有不知道的。”另外一个是尊号叫沈四爷他曾经用沈逸轩这个名字过一件大事,又是他师傅的第四个弟子道上有了这个尊号。
我心里一震,想起王把头在江西做的事——让老鬼他们去送死,自己带着货脱身。这确实像老虎,狠,不留情。
小四川又说:“王把头的师父是北派的老人,正经的北派传人。咱们这支,是正统,跟那些野路子不一样。”
我想起江西那几个人,老鬼、孙瘸子、刘二,他们就是野路子吧?现在已经死了。
5
两个星期后的一天,王把头把我叫到屋里。
“准备好了没?”他问。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出货。”他说,“联系好买家了,去洛阳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洛阳?”
“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洛阳是古都,古墓多,收文物的人也多。咱们这批货,在徐州出不了好价钱,得去洛阳。”
他摊开一张地图,指着上面的几个点说:“咱们得分批走。你跟老姜,坐中通快递的车去。老徐、何爷、小四川坐火车。秋姐留下看家。我带另一个人走。”
“另一个人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回答,接着说:“中通那边我安排好了,司机是自己人,路上安全。你跟老姜负责押货,货在车上,人不能离开。”
我点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我们就开始装车。
货从后屋搬出来,一件一件用旧棉被包好,塞进木头箱子里,箱子外头写着“工艺品”“瓷器”“样品”这样的字。装好后,抬上一辆白色厢式货车,车厢上印着“中通快递”四个蓝字,还有一只黑色的燕子。
老姜拍拍车厢,说:“这车好,跑遍全国没人查。”
司机是个中年人,姓马,胖胖的,一脸和气。他跟王把头聊了几句,然后冲我们招手:“上车吧,天快亮了。”
我跟老姜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车发动起来,出了院子,往北开。
这时候天刚蒙蒙亮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扫大街的清洁工。车子穿过徐州市区,上了国道,往西开。
老马开车很稳,不紧不慢。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聊天:“小兄弟,头回这活儿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别紧张,我跑了三年了,没出过事。中通的牌子硬,查车的看了就走,不会细查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还是有点紧张。
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,到了一个收费站,上了高速。路牌上写着“连霍高速”——连云港到霍尔果斯的,横穿中国的大动脉。
老姜靠在座位上,眯着眼打盹。我看着窗外,农田、村庄、山丘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偶尔看到路牌上的地名——萧县、砀山、商丘……都是历史书上见过的名字。
过了商丘,老姜醒了,伸了个懒腰,说:“快出河南了。”
我往窗外看,确实是河南的地界。麦田一望无际,绿油油的,长得正好。
老马说:“前面是宁陵服务区,停一下,放个水,吃点东西。”
车进服务区,停了十几分钟。我跟老姜下车透了透气,买了两瓶水,几个茶叶蛋。老马没下车,靠在驾驶座上抽烟。
休息完,继续上路。
过了宁陵,没多久就进了开封的地界。路牌上写着“开封 58km”。老姜指着远处说:“开封,宋朝的东京,包公待的地方。”
我想起书上看过的,开封是七朝古都,地下埋的东西比地上还多。
又开了一个多钟头,过了开封,往西走,路牌上出现了“郑州”“洛阳”的字样。
老姜说:“快到洛阳了,下午能到。”
我问他:“咱们去洛阳哪儿?”
他说:“先去偃师,那边有个镇子,叫缑氏。王把头跟人约好了,在那儿碰头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6
下午两点多,车下了高速,往南拐,上了国道。
路边出现一个路牌——“偃师 15km”。
老姜说:“偃师,以前是商朝的都城,后来是唐朝的县城。底下全是古墓,一铲子下去都能挖出东西来。”
车子继续开,过了偃师县城,往东南走,进了山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土坡和农田,偶尔能看到几棵柿子树,柿子还青着。
又开了半个多钟头,前面出现一个小镇子。路牌上写着“缑氏镇”。
车子开进镇子,在街上慢慢走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店铺和民房。有卖农具的,有卖化肥的,有卖小吃的。街上人不多,有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,有几个妇女在门口聊天。
车停在一个路口,老姜指着前面说:“看到没,那儿有个‘王家早餐部’,咱们在那儿等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街角果然有个小店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,写着“王家早餐部”五个字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老姜跟老马说:“马哥,你先找地方歇着,货先别动,等把头来了再说。”
老马点点头,发动车子,往另一条街开走了。
我跟老姜走进“王家早餐部”。店不大,四五张桌子,这会儿过了饭点,没什么人。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听见有人进来,睁开眼,懒洋洋地说:“吃啥?”
老姜说:“来两碗胡辣汤,两油条。”
女人点点头,去后厨端汤。
我们在靠窗的桌子坐下。老姜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这家店是咱们的店儿,老板娘是自己人。以前在洛阳活儿的时候,经常在这儿吃饭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好奇,忍不住问:“姜哥,王把头到底什么来头?我听小四川说,他叫‘鬼虎’,北派的人都知道?”
老姜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说:“小四川那小子话多,不过这回没瞎说。把头确实是北派的老人,正经的传人。”
他喝了口茶,接着说:“北派分好几支,有洛阳的、西安的、北京的、徐州的。徐州这支,传了几代人,把头是第四代。他师父姓许,外号‘许半仙’,找墓的本事神了,看一眼地形就知道底下有没有东西。把头跟着他学了二十年,把本事全学到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把头出道早,三十多岁就成名了。有一年在西安,他跟人合伙了个大墓,出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,合伙的全死了,就他一个人活着跑出来,还带着货。从那以后,‘鬼虎’的名号就传开了。鬼是说他找墓厉害,像鬼一样神出鬼没;虎是说他狠,惹了他没好下场。”
我想起江西那几个人,心里一阵发凉。
老姜又说:“把头这人,看着冷,其实心不坏。他对咱们这些人,能护着就护着。你看他对你,不是挺好?换了别的人,谁管你死活?”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候胡辣汤上来了。汤稠稠的,里面有面筋、海带、粉条、花生,还有一股胡椒的香味。油条炸得金黄,咬一口,又脆又香。
我低头吃汤,老姜也吃,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7
吃完饭,我们在店里坐了一会儿,等王把头他们。
下午四点多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店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——王把头、老徐、何爷、小四川,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王把头走进店里,看见我们,点点头,说:“都到了?”
老姜说:“到了,货在车上。”
王把头在桌边坐下,要了碗茶。那个我不认识的人也坐下,坐在他旁边。我偷偷打量那人——五十来岁,瘦瘦的,穿着件灰色夹克,戴着一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,像个部。
王把头喝完茶,看着我说:“晚上跟我去见个人。”
我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买家想见见咱们的人,我带你去。”
我心里一阵紧张,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我去。
老徐在旁边说:“把头,小林子刚入行,带他去合适吗?”
王把头说:“合适。买家那边有个年轻人,跟他差不多大,让他俩聊聊,好说话。”
老徐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老姜拍了拍我的肩膀,小声说:“别紧张,把头带你,是看得起你。好好表现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,街上的灯亮了。缑氏镇的晚上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狗叫,远处有汽车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。
王把头站起来,说:“走吧。”
我跟着他出了店门,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。司机是个年轻人,不认识,可能是买家那边的人。
车子发动,往镇外开。
我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紧张,兴奋,还有一点害怕。
王把头坐在旁边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车越开越快,驶入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