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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7

我拉着秋姐,贴着洞壁蹲下,连气都不敢喘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杂乱的,急促的,在窄洞里显得格外响。我听出来了——至少有三四个人,脚步重,踩在石头上啪啪的,不像是有意隐蔽。

火把的光从洞口方向照进来,黄澄澄的一团,在洞壁上晃。那几个人从我们刚才趴着看祭祀的地方走过去了,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,听不清字句,只觉得那声音又尖又细,跟指甲刮石头似的。
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秋姐轻轻推了我一把:“走,跟上去。”

我一愣:“跟?”

“看看他们去哪儿。”秋姐猫着腰,已经摸出去了。

我只好跟上。心里骂自己——这娘们儿胆也太大了,人家三四个人,我们俩,还带着枪,跟上去啥?可脚底下不敢停,怕跟丢了。

那几个人走得不快,火把的光在洞深处一晃一晃的,像个活物在跳。我们隔着老远跟着,不敢靠太近。洞里岔路多,左一个拐右一个弯,我一边走一边拿手电筒照墙,想记住路。可这洞跟迷宫似的,绕来绕去,我脑子都绕糊涂了。

跟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,前头的火光忽然灭了。

不是灭了,是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我和秋姐紧走几步,赶到那个拐弯处——三条岔路,黑漆漆地往前延伸,哪条都看不见光,哪条都听不见声。

“。”我骂了一声。

秋姐没说话,蹲下看了看地面。这洞是石头的,硬邦邦,脚印都留不下。她又站起来,左右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
“丢了。”

我们在那三条岔路口站了好一会儿,谁的耳朵里都听不见动静。那几个人跟化了一样,凭空没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秋姐说。

我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这一走我才发现——来的路我也记不清了。刚才光顾着跟,左拐右拐的,哪还记得住?手电筒照着墙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我心里有点慌,可嘴上没敢说。

秋姐看出来,也没吭声,就领着我在洞里转。她记路的本事比我强,转了几圈,我渐渐看出点眉目来了——墙上的凿痕,洞顶的弧度,有些地方我眼熟。

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亮了些。不是火把的光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雾一样的亮。我紧走几步,钻出去一看——回来了。

那个花园。

青铜树还在河那边杵着,黑沉沉的,跟两个大烟囱似的。亭子还在树中间,石头的,冷冷清清。地上的石头花还在,一朵一朵,灰扑扑的。只是雾散了,到处都清清爽爽的,能看出这地方有多大。

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腿都软了。这一通折腾,少说走了两三个时辰,膝盖疼得跟针扎似的。

秋姐也坐下来,靠着块石头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她说。

我从兜里掏出烟,一看,就剩两了。点上一,深深吸了一口,辣嗓子,可舒坦。火光在烟头上一明一灭的,照着我手指头。

秋姐看着我抽烟,没说话。我把另一递过去:“来一?”

她摇摇头。我只好自己揣回去。

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火堆——哪来的火堆?我看了看四周,这地方光秃秃的,连柴火都没有。正发愣,秋姐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,打开,是几块压缩饼和一小瓶二锅头。

“凑合吃点。”她把饼掰了一半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巴巴的,噎嗓子。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秋姐也灌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,脸都红了。

“你慢点。”我说。

她没理我,又灌了一口。这回没呛着,只是愣愣地看着前头那两棵青铜树,眼睛有点发直。

“秋姐,”我试探着问,“你老家哪儿的?”
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东北的。”

“东北哪儿的?”

“哈尔滨底下一个屯子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小时候的事儿了,记不太清。就记得冷,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。”

我没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
“我爹是个木匠,给人打家具的。我娘在家带孩子,我上头有个哥哥,下头有个弟弟。”她顿了顿,“九几年的时候,东北那边乱,厂子都垮了,我爹没活儿,就带着一家人往南走,说到关内来找活路。”

她说到这儿,停住了,盯着那火堆——还是没有火堆,可她盯着那地方的眼神,就像那儿真有一堆火似的。

“走到山海关的时候,我弟弟病了。发烧,烧得说胡话。我爹没钱上医院,就在火车站里待着,拿凉毛巾给他敷。敷了三天,不行了。人走了。”

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,可我听出来了,那底下的东西,沉得很。

“就差一天。”她忽然说。
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第二天就有个慈善会的医生在火车站义诊,免费看病的。就差一天。”她扭头看着我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“我弟弟要是能多撑一天,就一天,他就能活。”

我不知道说什么好,就听着。

“后来我想啊,人这一辈子,好多事儿就差那么一点儿。可以去世五年、三年,但绝对不能是昨天。可以接受希望破灭,但不能接受偏偏只差一天!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一下子高了,在空旷的地下嗡嗡地响。然后又慢慢低下去,低得跟蚊子似的。

“我弟弟要是晚走一天,我爹兴许就不会散。我爹不散,我娘兴许就不会走。我娘不走,我哥哥兴许就不会去偷东西。他不去偷东西,兴许就不会……”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,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

她伸手去拿二锅头,我抢先递过去。她接过来,灌了一大口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她抹了把嘴,“十五岁就在社会上混,什么都过。饭馆端过盘子,工地搬过砖,歌厅当过服务员。后来跟了个师傅,学了点风水堪舆的本事,就上了这行。”

“这行后悔不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她平时不一样,有点苦,又有点狠。

“后悔有什么用?这年头,活着比什么都难。能活一天是一天,能挣一口是一口。”

我没再问了。自己也灌了一口二锅头,辣得胃里烧得慌。

就这么坐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我迷迷糊糊的,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。秋姐也不说话了,靠着石头,呼吸渐渐匀了。

我打了个盹儿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醒来的时候,浑身发冷,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。膀胱憋得慌——那二锅头闹的。

我爬起来,摸黑找了个墙角,解裤带放水。正放着,脚底下一滑,差点栽跟头。低头一看——地上湿的,滑溜溜的,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。我拿手电筒照了照,这墙角靠着一道石壁,石壁上有个缝,水从缝里渗出来,顺着墙往下淌,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,流到前头一片黑咕隆咚的地方去了。

我顺着水流照过去——那黑咕隆咚的地方,是条河。

就是白天看见的那条地下河。水不宽,也就两丈来,黑沉沉的,看不出深浅。河面平得跟镜子似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。我拿手电筒往水里照,照不见底,只看见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在水里头晃。

我正要转身回去,手电筒的光扫过河岸——靠墙的地方,有个洞。

那洞大半截在水里,只露出上头一小半,黑漆漆的,像张开的嘴。我蹲下照了照,能照进去一两丈远,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洞壁是石头,被水泡得溜光水滑,可看得出是人工凿的——有棱有角,方方正正。

洞口差不多能容一个人钻进去,得侧着身子,还得憋着气从水底下过一截。

我心里一动,回去叫醒了秋姐。

“怎么了?”她揉着眼睛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“河边有个洞,在水底下,可能是人工的。”

秋姐一下子清醒了,站起来跟我走到河边。她蹲下看了看,又伸手试了试水温,眉头皱起来。

“得下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脱了鞋,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“我先下去看看,能过去我再叫你。”

“一起下去。”秋姐已经开始脱外套了,“这种地方,一个人出事没人知道。”

我没再争。把驳壳枪用油布包好,塞进挎包里,又把挎包背紧。秋姐也收拾利索了,我们俩对视一眼,一前一后下了水。

水凉得跟刀子似的,一没过膝盖我就打了个哆嗦。咬着牙往前走,水到的时候,那洞口就在眼前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蹲下去,钻进洞里。

洞里全是水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着洞壁往前游,洞壁滑溜溜的,长着水苔。洞不宽,肩膀有时候会蹭到两边。我憋着气往前摸,摸着摸着,前头忽然一空——没洞壁了。

我探出头,水面就在眼前。

钻出来一看,这头是个不大的石室,方方正正,也就一丈见方。水面上露着个石头台子,台子上有个东西——圆的,像是个把手。

秋姐也从水里钻出来,抹了把脸,看见那石头台子,眼睛一亮。

“机关。”

我们爬上台子,我伸手握住那个圆把手,使劲一拧——纹丝不动。又往反方向拧,还是不动。秋姐让我试试往上提,我憋足了劲往上一提——

嘎——

一声闷响,从头顶传来,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。紧接着,轰隆隆一阵响,震得石室顶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
外头有动静。

我和秋姐赶紧从原路钻回去,趟着水跑回花园。刚到那堵石墙跟前,就看见——

墙开了。

不是炸开的,也不是推开的,是整面墙往两边缩进去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入口宽有两丈,高有三丈,黑漆漆的往里延伸,一股子霉味儿从里头涌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
我举起手电筒往里照——这一照,我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
里头是个大墓室,方方正正,少说有十来丈宽。墓室正中间,立着四尊人俑。

不是之前看见的那种矮小的泥俑,是真人大小的——不,比真人还大。一尊尊足有五六米高,站着跟座小塔似的。青铜铸的,浑身青幽幽的,在光底下泛着冷光。身上穿着铠甲,一片一片的,跟鱼鳞似的。头上戴着盔,脸上五官分明——浓眉大眼,鼻子挺直,嘴紧闭着,一股子气。

四尊人俑面对面站着,每两尊中间夹着一柱子。柱子也是青铜的,上面盘着龙——不是刻的,是铸出来的,龙身子缠着柱子一圈一圈往上爬,龙头在柱顶探出来,张着嘴,像要咬人。

四柱子中间,悬着一口棺材。

棺材不是搁在地上的,是用铁链子吊着的。四铁链子,从四柱子的顶端垂下来,链子有胳膊粗,一节一节锈得发红,可看着还是结实。棺材吊在半空中,离地大概有一人多高,晃晃悠悠的,像随时要掉下来。棺材是铜的,黑漆漆的,上面铸着花纹,密密麻麻,看不太清。

棺材正下方,有个圆盘状的桌子。石头的,桌面磨得溜光水滑。桌子正中间,搁着一颗珠子。

珠子有拳头大,黑漆漆的,不反光,跟个黑洞似的,手电筒照上去光都被吸进去了,一点亮都没有。

墓室的角落里,还竖着一排东西——是乐器。编钟,大大小小十几个,挂在架子上,青铜的,上面有绿色的锈。旁边还有瑟、鼓、笙,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,跟等着人来演奏似的。这些乐器不是搁在地上的,是竖着埋的——半截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像是在土里长出来的。

墓室的墙壁上,画满了壁画。颜色还鲜亮得很——红的、黑的、白的、绿的,跟刚画上去似的。画的是车马出行,一队一队的人,有的骑马,有的坐车,浩浩荡荡的。还有打仗的场面,两边的人拿着戈和矛,成一团。还有祭祀的场面,一群人跪在地上,面前摆着牛羊的头。

壁画旁边,刻着字。

密密麻麻的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全是字。不是楷书也不是隶书,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古文字——跟我们在外头看见的那行字一样,可这儿的多了去了,整整一面墙都是。

秋姐凑过去,看了半天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她懂这个,我没打扰她,就举着手电筒给她照着。

她念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有时候重复念好几遍。我站在旁边,听了个大概。

这墓主人是个诸侯王,战国时候的。姓什么我没听清,只听见秋姐念到“王”字、“侯”字好几次。说是生在王族里头,年轻的时候就带兵打仗,打了好几个胜仗,封了地,赏了金。后来当了王,修了城池,铸了礼器,还编了新乐。在位三十多年,国家太平,百姓安居。死的时候举国哀悼,修了这座大墓,用了多少工匠、多少年、多少铜多少玉,都刻在上头了。

秋姐念到后头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慢。我凑过去看,最后几行字她念了好几遍,才翻译出来:

“王崩之……天降血雨……地动山摇……百工恸哭……三年不乐……”
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人,还在这儿躺着,有人给他铸俑,有人给他编钟,有人给他刻字,把他的事儿一件一件记下来。可那又怎么样呢?该烂的烂了,该锈的锈了,就剩这么一口棺材,在这儿吊着,晃晃悠悠的。

“老烟。”秋姐忽然叫我。

“咋了?”

“你看这儿。”她指着墙最下头的一行字,“这行字是后刻的。笔法不一样,刻得也浅。”

我蹲下看了看——确实,上面的字刻得深,一笔一划跟刀砍斧劈似的。这行字浅浅的,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。

秋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后世君子……见此墓者……勿动棺椁……勿取明器……否则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

“否则什么?”我问。

秋姐没答话,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念出来:“否则……天降大祸……子孙断绝……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说完,她扭头看着我。

我也看着她。

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口铜棺材晃动的声音——吱呀,吱呀,锈铁链子磨着铜柱子,在两千多年的黑暗里,一声一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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