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佳怡加入的事,是吃面那天晚上定下的。
周姐把碗筷收了,把头坐在桌前,把那两颗核桃搁在桌上,没转。他看了李佳怡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那个意思我懂——话得我说。
我搬了把椅子坐到李佳怡对面。她裹着那条毯子,头发扎起来了,脸上比前几天有了点血色,可还是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窝深了。
“佳怡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她的手指头在毯子上攥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邯郸这边的事差不多了。徐文斌倒了,公司的股份的事有律师在处理,飞机明天就到。你安全了。”
“你们去哪儿?”
“徐州。先回徐州休整一阵子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老徐的伤还没好利索,何瞎子的后事也得安排。”
说到何瞎子的时候,小四川在门口蹲着,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,没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我看了把头一眼。他把核桃拿起来,转了一下,嘎啦一声。
“然后我们可能还会下墓。”我没瞒她,“倒斗的,你知道的。上次在河南那个墓,只是个开始。把头说,那些符文青铜器是西边来的路子,背后还有人。天灵教的事也没完。”
李佳怡看着我,眼睛很亮,跟这些天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想让我跟你去倒斗?”
“不是。我是想——”我挠了挠头,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。小四川在门口噗嗤笑了一声,被老徐瞪了一眼,憋回去了。
“我是想问你,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。”我索性把话说明白了,“你爸的事,把头的恩情,我们得还。可你一个人留在邯郸,我们不放心。你妈在海南,你在这边也没别的亲人了。你要是愿意,就跟我们走。不当倒斗的,帮我们管管账、跑跑腿也行。等你想清楚了,想上学还是想别的,我们再送你回来。”
李佳怡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头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着我,又看了看把头,最后目光落在小四川身上。
“你们这行,挣钱多吗?”
小四川愣了一下:“多……多吧?上次老烟哥分了六十万呢。”
“那算我一个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可很脆。
“你不上学了?”
“高二了,休学一年没事。”她把毯子从肩膀上拿下来,叠好了放在沙发上,“我爸在的时候总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跟你们走一趟,比在学校里上课强。”
我看了把头一眼。把头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就算你一个。”
王毅是第二天答应的。
我们去找他道别的时候,他正在巷子口卸货。一筐一筐的西红柿从车上搬下来,码在推车上,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。看见我们来了,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旗渠,给我们一人递了一。
“王毅哥,我们要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徐州。”
他点了烟,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。没问为什么,也没说挽留的话。
“徐文斌那事——”我压低声音,“那辆货车,是您吧?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很长,没断。
“我就是个送货的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在车里睡觉,哪儿都没去。”
“那徐文斌怎么就被货车撞了呢?”
“这世上的事,巧得很。”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“恶人有恶报,老天爷收的。”
我看着他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有些事,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“王毅哥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接着送货呗。还能啥。”他把烟抽完了,烟头扔地上踩灭了,“李总走了,我这条线也断了。回头再找别的活。”
“要不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你跟我们一起走?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我。
“我们缺人。”我说,“上次在河南那个墓你也听说了,那只是开始。把头说后面还有更大的活儿,缺个开车利索、办事稳当的人。你开车好,人靠谱,邯郸这边也没什么牵挂了。跟我们走,管吃管住,有工资。”
王毅没说话,靠在车门上,看着巷子口。卖豆腐脑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,吆喝声拖得老长。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孩从巷子口经过,小孩手里攥着个气球,红色的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“我跟你们走,算什么的?”
“算兄弟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客气的、送货人对客户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里头有光的那种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老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口那道口子结了痂,胳膊能抬起来了,走路不用拐杖了,就是还不能使劲。他把行李收拾好了,就一个帆布包,里头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把匕首、一包没抽完的红旗渠。
“老徐,你这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他把匕首别在腰后,“躺了这么多天,骨头都生锈了。再不动动,真成废人了。”
何瞎子的事,把头没提,我们也没人问。可大家都知道,回徐州不只是休整。何瞎子在徐州有个老娘,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。何瞎子没结过婚,没儿没女,就这一个老娘。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,打电话说自己在外面跑运输,挺好的。现在人没了,这笔账怎么算,得有个交代。
当然不能说实话。不能说他是被天灵教的人堵在墓道里、引爆雷管跟敌人同归于尽的。这些话,得烂在肚子里。
“就说是在工地上出了事故。”把头的声音很低,“塌方,没救出来。工伤,赔了一笔钱。咱们凑的。”
“多少合适?”
“凑个五十万吧。加上他之前分的钱,够他娘养老了。”
没人有异议。小四川把烟头掐了,说了句:“我那份里出五万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
老徐点了点头,王毅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搁在桌上:“这里面有八万,我这几年的积蓄。先拿去用,不够再说。”
“王毅哥,你——”
“何瞎子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虽然没见过面,可他是条汉子。这钱该出。”
把头把卡推回去:“你的心意领了。钱你收着,路上用钱的地方多。何瞎子那边,我们几个凑就够了。”
王毅看了把头一眼,没再坚持,把卡收起来了。
走的那天是个晴天。邯郸的冬天冷冷的,风从北边刮过来,不带一点水分,吹在脸上跟刀片子刮似的。可太阳好,白花花的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李佳怡换了一身行头——牛仔裤、登山靴、黑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马尾,戴了顶棒球帽。她把自己的东西装在一个大行李箱里,周姐帮她拎下楼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房子,站了好几秒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转过身来,跟着我们上了车。
王毅开的是他那辆白色小货车,车头上“毅达配送”四个字还没撕。老徐坐副驾驶,后头是李佳怡、小四川和我。把头坐另一辆车,是老徐找朋友借的一辆黑色桑塔纳,他自己开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邯郸,上了高速。
李佳怡坐在后座中间,左边是我,右边是小四川。她一开始还挺精神,看着窗外的风景,问这问那。过了安阳就不行了,脑袋一歪,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我没敢动,就那么坐着,闻到她头发上有股子洗发水的味儿,挺香的。
小四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。我瞪了他一眼,他把目光转到窗外去了。
车到徐州的时候是下午。老徐找了个朋友,在云龙湖边上一个小区里借了套房子,三室一厅,够我们住的。安顿下来之后,把头让我和小四川去古玩市场转转。
“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顺便练练眼力。”
徐州的古玩市场在户部山那边,一条老街,两边全是店铺,门口摆着摊子。青铜器、瓷器、字画、钱币、玉器,什么都有。真的假的混在一起,全凭眼力。小四川跟在我后头,东张西望的,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。
“老烟哥,这个好看。”他指着摊上一个青花瓷瓶。
“假的。”
“这个呢?”他又指了一个铜镜。
“仿的。”
“那这个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别指了?”我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你指哪个哪个就是假的,你扫雷呢?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,不吭声了。
我沿着街慢慢逛,一家一家地看。东西不少,可入眼的没几个。大多是些普品,要不就是一些假的仿货。走到街尽头的时候,看到一个老头摆的地摊,东西不多,零零散散的,看着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——有些上头还带着泥。
我蹲下来,一件一件地看。几个铜钱,宋代的,不值钱。一个玉蝉,汉代的,可惜裂了。一个陶罐,完整的,可太普通了。正要站起来,看见角落里搁着一个小人俑。
巴掌大小,灰陶的,立姿,双手抱在前,穿着长袍,头上戴着冠。脸上的五官模糊了,可轮廓还在——宽额、高鼻、大耳,典型的蜀地风格。身上的衣纹是用细线刻的,虽然模糊了,可那刀法——一笔一刀,净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我心里一动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。底部是平的,没有宽,可那陶土的质地、那烧制的火候、那包浆——老东西,至少是三国时期的。
“老板,这个怎么卖?”
老头眯着眼看了一眼:“两千。”
“两千?”小四川在后头差点跳起来,“这么个小泥人,两千?”
“这是三国的东西。”老头不紧不慢的,“蜀国的,少见。”
“一千。”我说。
“一千八。”
“一千二。您看这脸都模糊了,品相不好。”
“一千六。最低了。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一千二,能卖我拿走,不卖就算了。”
老头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,摆了摆手:“拿走拿走,赔钱卖给你的。”
我掏了钱,把小人俑用报纸包好,揣进包里。小四川在旁边嘟囔:“一千二买个泥人,你钱多少的?”
“你不懂。”我拍了拍包,“这东西少见。”
回到住处,我把小人俑拿出来给把头看。他把玩了一会儿,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老烟,你看这儿。”他指了指底部。
我凑过去看——底部有一道细细的缝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不是裂的,是拼接的缝隙。这个小人俑的底,是后头封上去的。
“中空的?”我心里一动。
把头找来一把小刀,沿着那道缝慢慢撬。封底的泥灰年代久了,有些脆,稍微一用力就碎了。底盖撬开之后,里头卷着一团东西——发黄的、薄薄的、像是某种动物的皮,卷成一个小卷,塞在空腔里。
我用镊子小心地夹出来,展开铺在桌上。
是羊皮。处理过的,薄得透光,可韧性还在,折了这么多年,打开之后慢慢恢复了平整。上头有字,毛笔写的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。不是汉字,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古文字——跟我们在河南那个墓里看到的符文不一样,这个是正经的蜀汉文字,隶书带点八分,一看就是三国时期的东西。
“写的什么?”小四川凑过来。
秋姐不在,没人能全文翻译。可我跟把头对着那几个字,连猜带蒙,慢慢读出了个大概。
大意是这样的——
“建兴十二年,丞相薨于五丈原,国失栋梁。后主暗弱,宦官弄权,内外交困,国势颓。臣知国将不国,不忍太祖、先主百战之业,尽付东流。乃择宫中秘藏,选其至精至要者四:一曰‘青釭’,二曰‘血玉’,三曰‘玄甲’,四曰‘兵书’。此四宝者,乃大汉国祚之脉,得之者可安天下。臣将四宝分藏于四地,绘以舆图,书以暗语,以待后世有能者复之。臣死罪,不敢求后世谅,但求此四宝不落庸人之手,不亡于乱世。蜀亡之,臣已先死,此藏于陶俑之中,永镇地下。后人得之,幸甚。蜀汉大将军、平襄侯姜维门下,参军马某绝笔。”
一百来字,我读了半个多钟头,读完之后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青釭?血玉?玄甲?兵书?”小四川挠了挠头,“这都啥玩意儿?”
“青釭剑,是曹的佩剑,后来被赵云夺了,成了蜀汉的宝物。”老徐靠在门框上,声音慢慢的,“血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玄甲应该是铠甲,兵书——可能是诸葛亮的兵法。”
“那这四样东西要是找到了——”
“值多少钱?”小四川的眼睛亮了。
“钱?”老徐冷笑了一声,“这些东西要是真的,不是钱能衡量的。那是国宝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我看着桌上那张羊皮纸,上头那些工工整整的小字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一千七百年前,蜀汉要亡的时候,一个叫马某的参军,把国库里最值钱的四样东西藏起来了。藏在哪儿?不知道。舆图在哪儿?不知道。暗语是什么意思?也不知道。
可羊皮纸上说了——“绘以舆图,书以暗语”。舆图和暗语在哪儿?在陶俑里?我们把小人俑翻了个底朝天,就这一张羊皮,没有别的。
“把头,”我抬起头,“这东西——”
“先收好。”把头的声音很稳,可他的眼睛——我看见了——亮得很,“这东西来得是时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灵教在找什么?河南那个墓里的符文青铜器,是西边来的路子。青釭剑、血玉、玄甲、兵书——这些东西要是真的,那是中原的。天灵教那帮人要是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可我们都明白了。
天灵教在找东西。不知道在找什么,可肯定跟古代的秘密有关。这张羊皮纸上的东西,要是落到了他们手里——
“把头,您打算去找这些东西?”
把头没回答,把羊皮纸小心地卷起来,放进一个铁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“先办何瞎子的事。”他说,“办完了,再说别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张羊皮纸上的字——“四宝者,乃大汉国祚之脉,得之者可安天下”。一千七百年前的人写的,写的是一千七百年前的事。可那张羊皮纸现在在我手里,在我的枕头底下。
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铁盒子,冰凉冰凉的。没打开,就摸了一下,把手缩回来了。
窗外头,徐州的夜挺安静的。云龙湖的水在月光下亮着,远远的,跟一面镜子似的。
我闭上眼,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何瞎子的事办完了,就该上路了。去哪儿?不知道。找什么?青釭剑、血玉、玄甲、兵书。一千七百年前的东西,藏在哪儿?谁知道呢。
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把头会找到的。他这个人,想找的东西,从来没有找不到的。
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