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在我手里。
拳头大,黑漆漆的,不反光,不折射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跟照进黑洞里似的,什么都吸收不回来。可它沉,沉得不像话,捧在手心里跟捧了块铁疙瘩似的,坠得胳膊发酸。
“走。”秋姐拉了我一把,“别愣着。”
我把珠子往挎包里一塞,拍了拍,鼓鼓囊囊的一个包。刚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一声响——
嘎吱。
铁链子磨铁的声音,又尖又涩,在安静得跟坟地似的大墓室里响起来,跟针扎耳朵一样。
我回头一看——
那四铁链子,有一松了。
不是断,是松了。链子从柱顶的卡槽里滑出来,一节一节往下溜,带着那口铜棺材往一边歪。棺材原本吊得四平八稳的,这会儿一边高一边低,晃晃悠悠的,像要翻。
“快走!”秋姐拽着我往门口跑。
没跑两步,又一声——
嘎嘣。
这回是断了。那松了的链子吃不住劲儿,从中间崩开,铁环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,蹦得老高。棺材一下子歪得更厉害了,就剩三链子吊着,在半空中打转。
我跟秋姐已经跑到墓室门口了,一脚踏出去——
哗啦!
剩下三链子全断了。
那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,铁链子砸在地上,铜棺材砸在地上,整个墓室都震了一下。我回头瞥了一眼——棺材从半人多高的地方砸下来,砸在那张圆盘桌子上,桌子碎了,石头片子四溅。棺材也摔变了形,盖子崩开一条大缝,黑漆漆的里头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滚出来了。
黑乎乎的,圆滚滚的,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我跟前。
我低头一看——
是个骷髅头。人的骷髅头,骨头发黑,眼窝子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跑!”秋姐一把推开我。
不是推我跑,是推开我——她用的劲儿大,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栽倒。还没站稳,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响——
轰!
那棺材盖子飞出来了。整块铜板,少说也有百来斤,擦着秋姐的肩膀飞过去,砸在墙上,迸出一溜火星子。
秋姐被那劲儿带得摔在地上,胳膊肘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“秋姐!”我扑过去扶她。
“没事。”她咬着牙站起来,揉了揉胳膊肘,“走!”
我们俩连滚带爬地冲出墓室,跑回那个花园。回头一看,墓室里黑漆漆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可那棺材盖子飞出来的声音,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响。
“那珠子……”秋姐喘着气,“拿了珠子棺材就掉,这他妈是机关。”
我摸了摸挎包,珠子还在。沉甸甸的,隔着帆布都能觉着那股子凉气。
“先回去找把头。”我说,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秋姐点点头。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——穿过花园,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钻过那个起了雾的洞口。这回雾没了,洞里清清爽爽的,可我心里那股子毛劲儿一直没下去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到了那个分岔口的墓室。
就是沈四爷留下接应我们的那个地方——方方正正,四五丈见方,光秃秃的石头墙,两个洞口,左边是我们回来的路,右边是何瞎子和小四川去的那条。
可墓室里没人。
空的。
沈四爷不在。何瞎子不在。小四川不在。
什么都没有。就光秃秃的石头地,光秃秃的石头墙,两个黑漆漆的洞口,跟两张嘴似的张着。
“把头?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把头!沈四爷!”我又喊了两声,声音在墓室里撞来撞去,嗡嗡的,跟有人学我说话似的。
还是没人应。
秋姐走到沈四爷之前坐的地方,蹲下看了看,又站起来,手电筒在墓室里扫了一圈。
“东西还在。”她指着墙角——几个帆布袋子堆在那儿,是沈四爷他们的行李。水壶、粮、绳子、工具,都在。
人不在,东西在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行的规矩我懂——人可以走,东西不能丢。除非是出了什么事,来不及拿东西,或者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会不会是往那边去了?”我指着右边的洞口,“何瞎子他们一直没回来,把头等不及,去找他们了?”
秋姐没说话,走到右边的洞口前,蹲下看了看地面。她看得很仔细,手电筒贴着地面照,一寸一寸地看。
“没有脚印。”她站起来,“这洞口边上的灰是平的,没人走过。”
“那左边的呢?”我问。
左边的洞口是我们回来的路,沈四爷要是往那边走,应该跟我们碰上。可我们一路上什么都没遇见。
秋姐又走到左边的洞口前,蹲下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也是平的。没人从这里出去。”
没人从左边走,没人从右边走,那沈四爷去哪儿了?
这墓室就两个出口。两个都没人走过,人却不见了。
我后背开始发凉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我嗓子有点,“上头?”
我抬头看了看墓室顶。石头顶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秋姐也抬头看了看,又低头看了看地面,忽然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灰。
“老烟,你看这个。”
我凑过去。她手电筒照着地面,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——这种古墓里都有,几百上千年积下来的,细细的,跟面粉似的。灰上头有痕迹。
不是脚印,是拖痕。
一道一道的,浅浅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去。从沈四爷之前坐的地方开始,一直拖到墓室的一个角落里。
我跟秋姐顺着那拖痕走到角落。角落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头墙。
“到头了?”我拿手电筒照了照墙。
秋姐没说话,伸手在墙上摸了摸。她摸得很慢,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探,像何瞎子摸东西那样。
摸到墙的时候,她的手指头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儿有缝。”
我凑过去看——墙底下,有一条缝,细细的,也就一指宽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缝是竖着的,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,大概到膝盖那么高就没了。
“暗门?”我问。
秋姐没答话,把手掌贴在墙上,试着推了推。墙纹丝不动。她又往旁边摸了摸,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,按了按——
咔。
一声轻响,跟骨头节子响似的。那面墙动了。
不是整个墙动,是墙那一块——大概三尺宽、四尺高的一块石头,往外突出来了一寸。
秋姐把手伸进那道缝里,使劲往外掰。我赶紧上去帮忙,两个人一起用力,那块石头慢慢地往外翻,跟开一扇小门似的。
石头后面是个洞。
不大,也就二尺见方,黑漆漆的往里延伸。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痕——是最近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,留下的。
我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照进去两三丈远,看见洞壁上也有刮痕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的时候蹭出来的。
“把头被拖进去了?”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沈四爷那么大个人,一百多斤,什么东西能把他拖进这么小的洞里?
秋姐的脸色也很难看。她盯着那洞口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听见了吗?”
我侧着耳朵听了听。
洞里有什么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风,又像是——呼吸。
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
很慢,很均匀,像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睡着了。
我跟秋姐对视一眼,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怎么办?”我压低声音。
秋姐没回答。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,趴下身子,往那洞里钻了进去。
我把头叫王景明,我林默涵。
秋姐已经钻进那洞里了,手电筒的光在里头晃,照得洞壁上的刮痕一道一道的,触目惊心。我趴下身子,把挎包带子紧了紧,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洞不大,只能趴着往前爬。膝盖硌在石头上,手肘磨得生疼。洞壁两边全是刮痕,深深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拽过去留下的。有些地方还挂着布丝儿——我伸手扯了一,凑到手电筒底下一看,灰蓝色的,是把头王景明那件长衫的料子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加快了往前爬的速度。
“秋姐,”我压低声音,“是把头的衣裳。”
秋姐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爬得比我快,两条胳膊撑得有力,跟个男人似的。
洞一直往下走,坡度不大,可爬长了膝盖受不了。我喘着粗气,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,滴在石头上,吧嗒吧嗒的。洞里的那股子霉味儿越来越重,还混着点什么别的味道——腥的,臭的,像死老鼠,又比死老鼠冲。
爬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,洞忽然宽了。能直起腰了,再往前,能站起来了。我扶着墙站起来,两条腿直打颤,膝盖疼得不敢打弯。
秋姐站在前头,手电筒照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我凑上去,顺着她的手电筒光往前看——
前头是个石室。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石室里什么都没有,就中间搁着一样东西。
把头的礼帽。
黑礼帽,歪歪扭扭地扣在地上,帽檐朝下,跟个扣着的碗似的。旁边散着几样东西——手电筒、怀表、还有那把驳壳枪。
人不在。
我走过去,蹲下捡起那顶礼帽。帽子是好的,没破没烂,可里头衬布湿了,黏糊糊的,凑到鼻子底下一闻——腥的。不是铁锈的腥,是血的腥。
“林默涵。”秋姐忽然叫我的名字,声音发紧。
我扭头看她。她手电筒照着石室的角落,那儿有个洞——跟我们爬进来的那个差不多大,黑漆漆的往里延伸。洞口的石头上,有五个指头印。
是人的手印。
五指张开,深深地按在石头上的灰里头,像是被人拖进去的时候拼命抓地留下的。指甲划出几道白印子,深深的,连石头都刮花了。
我盯着那五个指头印,脑子里嗡嗡的。王景明——了三十多年的老把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东西能把他从这儿拖走?
“追不追?”秋姐看着我。
我站起来,把王景明的驳壳枪捡起来,掂了掂。弹匣是满的,保险开着——他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拖走了。
“追。”我把枪别在腰后,又捡起他的手电筒,塞进挎包里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秋姐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她猫着腰,往那个洞里钻了进去。我跟在后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个洞比刚才那个还窄。肩膀蹭着两边,衣服都磨得吱吱响。洞壁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,是一道一道的,像是蹭上去的。我摸了一把,还没透,滑腻腻的。
“把头!”我忍不住喊了一声,“王景明!”
洞里嗡嗡的回音,传出去老远,没人应。
又爬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亮了。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火光——黄澄澄的,一闪一闪的,跟之前看见天灵教祭祀时候的火光一样。
我和秋姐对视一眼,都放慢了速度。一点一点往前挪,爬到洞口边上的时候,停住了。
往下看,又是那个大坑。
圆形的,少说有二三十丈宽。坑底正中的祭台还在,石头垒的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可祭台上头的东西变了——
王景明躺在上面。
他被摆成一个大字,手脚用铁链子锁在祭台的石板上。长衫撕烂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衬衣,衬衣上全是血。头歪在一边,礼帽没了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也全是血,看不清是死是活。
祭台旁边站着那几个黑袍人。还是那身打扮,从头罩到脚,脸隐在帽兜里。可这回多了一个——一个高个子,站在祭台的正前方,背对着我们。他手里拿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,像是棍子,又像是把刀。
“天灵教……血食供奉……圣主降临……”
那几个黑袍人又开始念叨了。声音比上次还大,还尖,在坑里撞来撞去,跟鬼哭似的。
高个子举起手里的东西——我看清了,是把刀。青铜的,弯弯曲曲的,上面刻着花纹,在火光里泛着青光。
他把刀举过头顶,对准了王景明的口。
“把头!”我吼了一声,从腰后拔出驳壳枪,对准了那个高个子。
秋姐也掏出了枪。我们俩趴在洞口边上,两把枪对着下头。
底下的人停了。那几个黑袍人不念了,齐刷刷地抬头往我们这边看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——不,不是脸,是面具。白色的面具,上面画着五官,眉毛吊着,嘴咧着,跟那些泥俑一模一样的笑。
高个子慢慢转过身来。他也戴着面具,可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,露出下半张——一张嘴,嘴唇薄薄的,抿着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尖不哑,平平淡淡的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“放人!”我把枪口对准他的脑袋,“不然我崩了你!”
他没动,就站在那儿,笑吟吟地看着我。
“你开枪啊。”他说,“开了枪,你们也出不去。这地方,进来的都出不去。”
我手指头搭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秋姐拉了拉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别冲动。他有人质。”
我知道。可王景明就在那儿躺着,口一起一伏的——还活着。
“你想怎样?”我冲底下喊。
高个子歪了歪头:“把珠子交出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珠子——那颗黑珠子?他们怎么知道的?
“什么珠子?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高个子叹了口气,像是很失望。他转过身,走到王景明身边,把青铜刀搁在他脖子上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珠子呢?”
我看着那把刀,看着王景明白花花的头发,看着他身上那些血——我咬了咬牙,伸手去摸挎包。
秋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:“林默涵!”
“不然怎么办?”我看着她,“看着把头死?”
秋姐没说话,可她的手没松开。
底下,高个子又笑了。他举起刀——
“别!”我喊了一声,从挎包里掏出那颗黑珠子,举在手电筒的光底下。
珠子黑漆漆的,不反光,可在火光里,它好像有了点什么变化——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一团雾,又像是一缕烟,在珠子核心翻翻滚滚的。
高个子盯着那颗珠子,眼睛亮了。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来,他眼睛亮了。
“扔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先放人。”
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
我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冰凉冰凉的,顺着手掌心往胳膊上窜。我看着王景明,看着秋姐,看着底下的黑袍人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我数三下。”高个子举起刀,“一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等等!”我喊了一声。
秋姐忽然凑到我耳边,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:“给他。”
我扭头看她。她冲我使了个眼色,嘴唇微微动了动——我看懂了。
给他,但别真给。
我把珠子举起来,假装要扔,手一滑——珠子没往外扔,往旁边滚了,骨碌碌地滚到洞壁边上,卡在一条石缝里。
“哎呀!”我装模作样地去够,“掉了!”
高个子脸色一变,冲旁边几个黑袍人一挥手:“上去拿!”
那几个黑袍人转身就往台阶上跑。
就是现在。
秋姐一把拽起我,我顺手从石缝里抠出珠子,两个人猫着腰,沿着洞壁往后跑。后头有条岔路,刚才爬进来的时候我瞥见的——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儿,可总比待在这儿强。
身后传来喊叫声,脚步声,乱七八糟的。火把的光在洞壁上晃,跟鬼影似的。
我和秋姐跑进那条岔路,弯着腰,拼命往前跑。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,照出坑坑洼洼的洞壁和脚下的碎石。
跑了不知多久,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。我实在跑不动了,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,肺跟炸了似的。
秋姐也喘得厉害,可她没停,拽着我继续往前走。
“不能停,”她喘着说,“他们会追上来。”
我咬着牙跟着她走。腿跟灌了铅似的,每走一步都费劲。
走着走着,前头忽然有光了。不是火把的光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熟悉的光——
花园。
我们又绕回来了。
那两棵青铜树还在,亭子还在,石头花还在。河还是黑沉沉的,一点声儿都没有。可这地方现在看着,比什么都亲切。
我瘫在地上,靠着那块石头,一动都不想动。秋姐也坐下来了,靠着另一块石头,闭着眼,口起伏得厉害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林默涵。”秋姐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把头他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我说,“我看见他口在动。”
秋姐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那颗珠子,你带出来了?”
我从挎包里掏出那颗黑珠子,搁在手心里。在花园这灰蒙蒙的光线下,它看起来更黑了,黑得不像个实在的东西,倒像是个洞——一个圆形的、拳头大的洞,连光都能掉进去的洞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我看着那颗珠子,心里发毛。
秋姐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天灵教的人想要它,那它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她把珠子从我手心里拿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递还给我。
“收好。别丢了。”
我把珠子塞回挎包里,拉紧带子。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花园还是那个花园,青铜树还是那两棵青铜树,亭子还是那个亭子。可我现在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地方,我们真的能出去吗?
我趴在那洞口边上,手指头搭在扳机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底下那个高个子把青铜刀搁在王景明脖子上,火光映在刀身上,一晃一晃的,跟毒蛇的信子似的。
“珠子呢?”高个子又问了一遍,声音不紧不慢的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珠子就在挎包里,沉甸甸的,隔着帆布都能觉着那股子凉气。可这东西要是给了他们,王景明就能活吗?这些疯子刚才还拿活人祭祀,能信他们的话?
秋姐拉了拉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别冲动。”
我知道不能冲动。可王景明就在底下躺着,口一起一伏的,那些血——我咬了咬牙,手伸进挎包里,攥住了那颗珠子。
就在这时候,底下忽然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所有的声音一下子被掐断了——黑袍人不念了,火把不响了,连风都停了。那种安静压得人口发闷,跟大夏天雷雨前的闷热一样,憋得慌。
我往下看了一眼。
王景明动了。
他躺在祭台上,手脚被铁链子锁着,满身是血,可他动了。他慢慢地抬起头来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,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亮得吓人,没有害怕,没有慌乱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着那个高个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跟砂纸磨木头似的,“就你们会设局?”
高个子一愣,手里的刀顿住了。
王景明的手从铁链子里抽了出来。
不是挣脱,是抽了出来——那链子本没锁死,搭扣是松的,一抽就出来了。他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从脚踝上解下链子,动作不紧不慢的,跟在自己家里解鞋带似的。
那几个黑袍人傻了。
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,青铜刀举在前,声音变了调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王景明拍了拍身上的灰,从祭台上跳下来,站得稳稳当当的。那些血——我看清了,不是他的,是别人身上的血,抹在衣服上的。
他站在那儿,背着手,打量着那几个黑袍人,跟打量几只瓮里的鳖似的。
“天灵教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零三年就该绝了的东西,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上。你们是当初漏网的那几个?还是后来续上的香火?”
高个子没答话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王景明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烟卷儿,划了火柴点上,吸了一口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沟沟壑壑的,跟刀刻出来的似的。
“我在这行里混了三十多年,”他说,“什么样的墓没见过,什么样的邪性玩意儿没碰过。你们这点把戏——棺材山、悬棺洞、迷魂雾,还有那行字‘入此洞者需放弃一切希望’——都是老套路了。”
他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火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从进这个墓开始,我就在想。这么大的墓,战国诸侯王的规格,怎么会没人动过?外头那些棺材洞,那些泥俑,看着唬人,其实都是障眼法。真正的墓门在后头,被你们堵上了。你们占了这个地方多久?五年?十年?”
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,黑袍子底下露出半截鞋——军靴。
王景明的眼睛眯了一下,看见了那双鞋,也看见了鞋上头沾着的泥和血。
“你们不是普通的天灵教余孽,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,“你们有来路。”
高个子猛地转身,冲那几个黑袍人吼了一声:“动手!”
几个人从黑袍底下掏出家伙——两把砍刀,一钢管,还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,对准了王景明。
王景明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叼着烟卷儿,看着那几个人朝他冲过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枪响了。
砰——
枪声在坑里炸开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高个子手里的枪飞了。不是王景明开的枪——是从我对面,坑的另一边,某个黑漆漆的洞口里,飞出来的一颗,不偏不倚,正好打在枪身上。
火星子迸出来,高个子惨叫一声,捂着手指头蹲下去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那几个拿砍刀和钢管的愣住了,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坑对面的洞口里,慢慢走出一个人来。
何瞎子。
他没拄竹竿,手里端着一把,枪管还冒着烟。墨镜推到额头上,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——他不瞎,从来就不瞎。
“四爷,”他冲王景明喊了一声,“这边清净了,三个,都绑了。”
王景明点点头,吐了口烟。
小四川也从何瞎子身后的洞里钻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他笑嘻嘻的,跟赶集回来似的。
“把头,您料得真准,”他说,“这帮人果然在后头设了埋伏。不过就那几下子,不够看。”
我趴在洞口,嘴巴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
秋姐在我旁边,也愣住了。她扭头看我一眼,我扭头看她一眼,两个人的表情都一样——懵了。
这他娘的——全是套?
王景明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,冲我招了招手:“下来吧,别趴着了,怪累的。”
我和秋姐从洞里爬出来,沿着石阶走下去。走到坑底,站在王景明跟前,我还有点恍惚。
“把头,这到底——”
“回头再说。”他打断我,看了一眼那几个被吓傻的黑袍人,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捂着手指头的高个子,“先把这几位请出去,找个地方好好聊聊。”
何瞎子和小四川已经走过来了。何瞎子从腰间抽出绳子,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黑袍人捆成一串,跟拴蚂蚱似的。小四川把布袋往地上一倒——手铐、脚镣、还有几卷黑胶带,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“外头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?”王景明问何瞎子。
“老歪在外头守着,车停在山脚下。镇上的派出所也打过招呼了,那边说等咱们信儿。”
“派出所?”我一愣。
王景明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:“林默涵,你以为这趟活儿是倒斗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青铜刀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扔在地上。
“天灵教这几年死灰复燃,不光搞那些邪教祭祀,还在底下倒腾文物、贩毒、走私军火。上面盯了他们很久了,一直找不着他们的老巢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墓,我们不是第一批进来的。上个月有一队人进来过,三个人,只出去一个,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‘棺材山’‘天灵教’。”
“所以您是——”
“所以这趟活儿,是给人当探子的。”王景明看着我,目光沉沉的,“那几个天灵教的人,外头已经布好网了。咱们的任务就是摸进来,看看他们在里头搞什么名堂,然后把路标清楚,方便后头的人收网。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那颗黑珠子——我摸了摸挎包,珠子还在。他又掏出一颗,一模一样的,黑漆漆的,不反光。
“你以为你拿的那颗是真的?”他把珠子在手里掂了掂,“那是我换过的。你在棺材底下拿的那颗,是个假的。真的早在我手里了。”
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秋姐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佩服。
王景明把珠子揣回兜里,看了看怀表:“差不多了,该走了。外头的人应该已经动了。”
他转身往台阶上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。
“林默涵,这行,光有胆子不行,得有脑子。今天这事儿,算我给你上的一课。”
他说完,叼着烟卷儿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背影在火光里拉得老长,稳稳当当的,跟进来的时候一样。
我站在坑底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才回过神。
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吧,还愣着啥。”
我跟在她后头往上爬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这个王景明,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们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