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野路子
1
那一夜,我没能跑掉,也没想跑。
蹲在昌江边的芦苇丛里,看着那几个陌生人手里的洛阳铲和地上刚挖开的土坑,我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是好奇。或者说,是走投无路之后的一种破罐子破摔。
那个国字脸的男人把我带到坑边,手电光晃了晃,照出地上堆着的一堆东西。有铁锹、镐头、绳子,还有几个蛇皮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蹲下。”他说。
我蹲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递给我一。这回我接了,没抽,夹在耳朵上。
“看见啥了?”
“没看见。”我说,“天黑,啥也看不见。”
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旁边那个瘦高个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把头,这小子嘴还挺严。”
“严点好。”国字脸说,“严点活得长。”
他把手电关了,周围一下子黑下来,只有江面上远远的船灯一闪一闪。风吹芦苇,沙沙响,像有人在里头走路。
“刚才我们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他问。
我没吭声。
“听见也没事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也跑不了。”
那个年轻的凑过来,打量着我,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:“把头,带他回去?多个累赘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国字脸骂了一句,然后对我说,“小子,我们缺个人手,缺个搬东西的。你要是愿意,今晚就跟我们走。要是不愿意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我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。
我抬起头,看着黑暗里他那张模糊的脸,说:“我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天亮之前,他们把坑填了,把土恢复了原样,用枯草盖住新土的痕迹。动作很快,很熟练,一看就是老手。我蹲在旁边看着,不知道该啥,也没人让我啥。
那个年轻人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,说: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灌了几口。水是凉的,有点甜。
“我叫刘二。”他说,“你叫啥?”
“林默涵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安徽。”
“安徽哪的?”
“合肥北边,三十岗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跟着把头,有肉吃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点点头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收拾好东西,带着我往江边走。江边停着一艘小船,木头的,不大,能坐五六个人。上了船,发动机突突响起来,船头翘起,往江心开去。
我坐在船尾,看着身后的景德镇越来越远,心里空落落的。周师傅、古窑瓷厂、那台被我弄坏的机器,都远了。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,但我知道,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船开了两个多钟头,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。码头上停着一辆面包车,白色的,脏兮兮的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几个人把东西搬上车,然后让我也上去。
车门一关,发动机响了,车开起来。
我坐在后排,旁边堆着那几个蛇皮袋子。车子颠得厉害,袋子里的东西撞来撞去,发出当当的响声,像是瓷器。
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。
“想看就看吧。”前头传来国字脸的声音。
我解开袋子口,往里一看,愣住了。
是瓷器。
满满一袋子瓷器。
我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,一件一件拿出来看。有碗,有盘,有瓶子,有罐子,全是老的。我跟着周师傅学了三个月,虽然没学精,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。
手里这件是一个影青釉的刻花碗,釉面莹润,刻花流畅,是宋代的风格。还有一件青白釉的瓜棱执壶,壶身做成瓜形,壶嘴细长,壶把上还贴着一片叶子。另一件是吉州窑的黑釉盏,盏心有剪纸贴花的痕迹,那是吉州窑的典型工艺。
我一件一件看,越看心跳越快。这些瓷器的品相都不错,要是拿到市面上,每一件都值不少钱。
“认识?”国字脸从前头扭过头来,看着我。
我点点头:“认识一点。在景德镇学过三个月。”
“哦?”他来了兴趣,“跟谁学的?”
“周师傅,古窑瓷厂的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周大生?”
“你认识?”
他没回答,只是说:“老周的手艺不错,可惜现在不了。”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些东西,”他指了指袋子,“你看出来啥?”
我又看了看那几件瓷器,说:“宋代的。影青、青白釉、吉州窑,都是江西这边的窑口。”
他笑了,这回是真的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行,有点眼力。好好,以后能学到更多。”
我放下瓷器,把袋子口扎好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——昨晚那个坑里挖出来的。可我不敢问,也不敢想太多。
车子开了很久,从土路上了柏油路,又从柏油路上了高速。我透过车窗往外看,看到了路牌——昌九高速。
昌九高速,南昌到九江的。
车子往北开。
开了一个多钟头,车里的人都放松下来,有人开始打盹。我也困,靠在后座上,迷迷糊糊快睡着了。
突然,前头那个瘦高个喊了一声:“把头,后头有车跟着。”
我一下子醒了。
国字脸扭头往后看,我也跟着看。后头车不少,有货车,有轿车,看不出来哪辆跟着我们。
“什么车?”国字脸问。
“白色的桑塔纳,”瘦高个说,“从景德镇出来就跟着,刚才服务区我们停了,它也停了,没进服务区,就停在匝道口。”
国字脸沉默了几秒,说:“加速,试试它。”
司机一脚油门,车速提起来,在车流里穿来穿去。我扭头往后看,果然有一辆白色的桑塔纳,也跟着加速,紧紧咬在后头。
“江西佬。”那个矮胖子说话了,声音很沉,“南派的。”
“确定?”国字脸问。
“错不了。”矮胖子说,“车牌是赣G的,九江的牌子。陈建生那伙人就在九江。”
国字脸骂了一句,然后说:“给油,别让他们追上。”
车速越来越快,昌九高速上的车不少,司机开得又猛,在车流里左钻右钻,好几次差点撞上。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死死抓着前头的椅背。
那辆白色桑塔纳也开得很快,一直咬着我们不放。
“前面是互通,”司机说,“往哪走?”
“九景高速,”国字脸说,“往湖口方向。”
车子猛打方向,进了匝道,上了九景高速。这条高速车少一些,视野开阔,能看到那辆桑塔纳也跟了上来。
“甩不掉。”瘦高个说,“他们车好,我们这破车跑不过。”
国字脸没说话,盯着窗外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前面湖口下高速,走国道。”
“国道更危险,”矮胖子说,“他们要是堵我们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矮胖子沉默了一下,说:“往彭泽走,那边有个镇子,我熟。进去绕几圈,甩掉他们。”
司机点点头,继续往前开。
我坐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出,只觉得心跳得厉害。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,像是在演电影一样。
车子开到湖口,没下高速,继续往东开。过了湖口,又开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一个叫“彭泽”的出口,司机打方向下了高速。
一下高速就是国道,路窄了,车也少了,两边是农田和村庄。司机开得很快,在国道上左拐右拐,开了十几分钟,进了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店铺和民房。这时候是下午两三点,街上人不多,有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,有小孩跑来跑去。
车子拐进一条巷子,又拐进另一条巷子,七拐八绕的,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
“下车。”国字脸说。
我跟着他们下了车,腿都软了。院子是那种老式的农家院,红砖墙,铁皮门,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矮胖子掏出钥匙开了门,车直接开进去,门又关上。
我站在院子里,四周是墙,头顶是天空,心里还是突突直跳。
国字脸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小子,刚才表现不错,没叫没喊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着,往屋里走。
2
屋里很暗,窗户用报纸糊着,透进来的光不多。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墙上挂着一张年画,是那种很老的爷像,颜色都褪了。
国字脸在八仙桌边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说: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我一,自己也点上一。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。
“我叫王景明。”他说,“道上的人都叫我王把头。”
我看着他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那几个你也见过了,”他指了指门外,“瘦的那个叫老鬼,江西人,这行二十年了。矮的那个叫孙瘸子,腿不好,但耳朵灵,眼睛尖,刚才要不是他,咱们今天就栽了。年轻的叫刘二,跟我三年了,还嫩着。”
我点点头,算是记住了。
“你叫林默涵,安徽人,十七岁,在景德镇学过瓷器。”他看着我说,“还有啥没说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爹妈死得早,没人管,自己出来找活路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这时候老鬼和孙瘸子也进来了,刘二跟在后面。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,气氛有点沉。
“刚才那拨人,”王把头开口,“是陈建生的?”
孙瘸子点点头:“八成是。我在九江见过他们的车,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。”
“他们怎么盯上咱们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说,“可能是走漏了风声,也可能是在景德镇就跟着了。”
王把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我,说:“小子,你听好了。刚才追我们的那些人,是南派的。南派跟我们北派不对付,抢地盘,抢活儿,抢东西。今天他们盯上我们,就是冲着这批货来的。”
我不吭声。
“你现在知道的事儿不少了,”他接着说,“人也见了,货也见了。你要是现在走,我不拦你,但你得想好了——你走出这个门,外头那拨人信不信你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把头的意思是,”刘二在旁边嘴,“你现在要么跟我们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那意思。
我看着王把头,问:“跟你们,能活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能活,但得看你怎么。”
“我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行,那就留下。”
老鬼和孙瘸子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刘二倒是挺高兴,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兄弟,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当天晚上,我们没敢在彭泽多待。孙瘸子出去打探了一圈,回来说陈建生那伙人还在附近转悠,没走。
“得想个办法,”他说,“这批货不能让他们截了。”
王把头坐在那儿,手指敲着桌子,敲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人货分走。”
“怎么分?”老鬼问。
“你们三个,”他指着老鬼、孙瘸子和刘二,“开车带着货走,往北开,走国道,动静闹大点,让他们知道你们带着货。”
“那你呢?”刘二问。
“我带这小子走另一条路。”王把头说,“你们把人引开,我们脱身。”
老鬼皱着眉头想了想,说:“这招调虎离山倒是行,可他们要是真截了我们……”
“截了也没事。”王把头说,“货不在你们手上。”
“啥?”三个人都愣了。
王把头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跟前,扒拉开,露出几个袋子。他解开一个,掏出几件瓷器——就是我在车上看到的那些。
然后又走到另一边,从柜子后头又拿出几个袋子,解开,里头也是瓷器。
“货在这儿,”他说,“车上那些是假的。我从一开始就分了。”
老鬼他们几个都愣住了,然后老鬼笑了,笑得很大声:“把头就是把头,这心眼,我们都跟不上。”
孙瘸子也笑了,刘二也跟着笑。只有我没笑,我看着王把头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不简单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老鬼他们就出发了。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,带着那些假货,往北走。
王把头带着我,等到天亮了才动身。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,坐的是公共汽车,从小镇坐到县城,从县城换车到另一个县城,一路颠簸,走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在一个叫“东至”的地方下了车。王把头带着我穿过几条街,进了一个小旅馆。开了两个房间,一人一间。
我躺在床上,浑身酸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,多到我本反应不过来。
有人敲门。
我打开门,是王把头。他端着一碗面,递给我: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接过来,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摆摆手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我关上门,坐在床边吃面。面是清汤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热气腾腾的。我吃着吃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可能是害怕,可能是感激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反正就是止不住。
吃完面,我把碗放在门口,躺回床上。窗外的天黑了,有车声人声远远传来。我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,我们又坐车,往北走。
一路上,王把头很少说话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,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钟头。我也不问,就这么跟着。
走了三天,换了好几趟车,最后到了一个地方——徐州。
3
徐州,江苏北边的一个城市,老工业基地,到处都是煤矿和铁路。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,天灰蒙蒙的,有点闷热。
王把头带着我出了火车站,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四周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过了一会儿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过来,停在我们面前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脸——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眼睛很亮。
“把头。”那人叫了一声。
王把头点点头,拉开车门上了车,我也跟着上去。
车子开起来,穿过市区,往郊区走。我看着窗外,街上人很多,有骑自行车的,有等公交车的,有在路边吃凉皮的。路牌上写着“淮海路”“中山路”这样的名字,让我想起历史书上看到的淮海战役。
开了半个多钟头,车子拐进一条土路,两边是农田和杨树。又开了一会儿,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
院子不大,砖墙铁门,和彭泽那个差不多。门开了,车开进去,停在一棵大槐树下。
下了车,院子里站着几个人。
王把头走到他们面前,一个一个给我介绍。
第一个是个瘦高个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,像个教书先生。王把头说:“这是老徐,徐仲平,咱们的‘书篓子’。县志府志、正史野史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找墓全靠他。”
老徐冲我点点头,笑了笑,没说话。
第二个是个黑胖子,四十来岁,胳膊粗得像小树,手上全是老茧。王把头说:“这是老姜,姜大牙,力气大,手也巧,打洞、爆破、支锅,都靠他。”
姜大牙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牙确实大,还真对得起这名字。
第三个是个瘦老头,头发花白,留着山羊胡子,眼睛半眯着,像是没睡醒。王把头说:“这是何爷,何瞎子。眼睛不好,但耳朵比谁都灵。地底下啥动静,他一听就知道。”
何瞎子冲我点点头,没说啥。
第四个是个年轻人,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,瘦瘦的,眼睛滴溜溜转,一看就机灵。王把头说:“这是小四川,真名叫啥我也不知道,跑腿、望风、传话,都他。”
小四川冲我笑笑,说:“兄弟,以后多关照。”
第五个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长头发,扎着马尾,穿着件蓝布褂子,看着挺普通。王把头说:“这是秋姐,秋棠。咱们的‘伙头’,做饭洗衣、采买打杂,都归她管。另外,咱们这些人身上穿的、手里用的,都她置办。”
秋姐打量我一眼,点点头,说:“瘦了点,多吃几顿就好了。”
介绍完,王把头带着我进了屋。
屋里比外头看着大,一张长条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是中国地图,上面画着一些红圈和蓝线。桌上有几本书,我扫了一眼,看到《徐州府志》《铜山县志》这样的名字。
王把头在桌边坐下,我也坐下。他点了烟,抽了几口,然后看着我。
“小子,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来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那天晚上在昌江边,我看到你的时候,你那个眼神,”他说,“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我不说话。
“我也是孤儿,”他说,“十五岁没了爹娘,一个人跑出来,啥都过,要过饭,偷过东西,差点饿死。后来碰到我师父,带我入了行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接着说:“那天你要是跑了,我可能也就让你跑了。可你没跑,你蹲在那儿,看着我们,眼睛里不是害怕,是……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是好奇。是想活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我在道上混了四十年,”他说,“见过太多人。有些人一辈子就是条狗,有些人能变成狼。你属哪一种,我不知道,但我愿意给你个机会。”
他盯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,我给你点钱,你走人,爱去哪儿去哪儿,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。第二个,留下来,跟着我。这条路不好走,可能会死,可能进局子,但也可能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想好了再说。”
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。
走?往哪儿走?回安徽?回那个没人要我的村子?还是继续流浪,不知道哪天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?
留?留下来什么?盗墓?那是犯法的,我知道。可我还有别的路吗?
我想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王把头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
他没意外,只是点点头,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行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北派的人了。”
那天晚上,秋姐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瓶白酒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喝酒吃肉,热闹得很。
老姜话多,一边喝一边跟我吹他当年炸开一个墓门的“壮举”。小四川在旁边拆他的台,说那次差点把自己也炸进去。何瞎子不说话,只是眯着眼听,偶尔笑一声。老徐捧着本书,边吃边看,头都不抬。
秋姐坐在我旁边,给我夹菜,说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我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有点想哭。
多少年了,没人给我夹过菜。
王把头坐在上首,喝着酒,看着这些人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杯子,说:“都听好了,这孩子叫林默涵,以后跟咱们一起。谁欺负他,我收拾谁。”
几个人都应了一声。老姜举着杯子冲我说:“兄弟,来,喝一个!”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辣,呛得我直咳嗽。几个人都笑了,小四川拍着我的背说:“没事没事,喝着喝着就习惯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怎么回的屋都不知道。只记得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虫叫声,心里迷迷糊糊地想:这就是家吗?
我不知道。
但那一刻,我真的很希望,这就是家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鸡叫吵醒。睁开眼,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亮晃晃的。
我坐起来,头还有点疼。穿上衣服,出了门。
院子里,老姜在打拳,一招一式,虎虎生风。小四川蹲在井边洗脸。何瞎子坐在树底下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什么。
秋姐在厨房里忙活,烟囱冒着烟,飘来一阵阵粥的香味。
王把头站在院子中间,看见我出来,点点头,说:“起来了?去洗脸,吃饭,吃完饭有事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井边,打了桶水,泼在脸上。水凉凉的,一下子清醒了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天空,蓝蓝的,飘着几朵白云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在昌江边,我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些人。那时候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现在我也不知道。
但至少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秋姐在厨房里喊:“吃饭了!”
几个人往屋里走。
我也跟着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。
阳光在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