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之后,我在派出所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,心跳得厉害。小四川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老烟哥,把头那边到底怎么安排的?他一个人去醉生梦死?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我点了烟,手有点抖,“他有李佳成留下的东西。进金库的密码、指纹膜,全在他手里。徐文斌现在在高速上往回赶,邯郸到石家庄两个多钟头,来回就是四个多钟头。把头有一个窗口期。”
“四个钟头够吗?”
“够不够都得够。”我吐了口烟,看着窗外的夜,“把头说了,徐文斌一走,醉生梦死那边就群龙无首。那帮人平时靠徐文斌压着,他一不在,底下的人就松了。到时候把头混进去,拿了东西就走。”
“那他怎么出来?”
“他有路子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可把头这个人,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。他说能行,就能行。
张晓楠站在旁边,听着我们说话,一声不吭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手上沾着血,可眼睛里头有股子劲儿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小四川,忽然开口:“那个徐文斌,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在邯郸,他是土皇帝。”我说。
“那他倒了之后,是不是就没人追那个姑娘了?”
“对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转身走到派出所门口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外头的夜。风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,可她没动。
我掏出手机,给把头发了条短信:“徐文斌已离开石家庄,往回走了。”
过了几秒,把头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就没了。
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,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多小时。
我跟小四川坐在车里,王毅把车停在派出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,发动机熄了,三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。没人说话,只有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。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黑着,等着它亮。
小四川抽了半包烟,实在憋不住了:“老烟哥,你说把头现在在啥?”
“在活。”
“你说他能成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说——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我瞪了他一眼。他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王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音响打开了。收音机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,调到一个频道,放的什么歌,听不清,只觉得有个调子在那儿飘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,手机亮了。把头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“东西到手。”
我攥着手机,手指头都在抖。回了一条:“徐文斌还没到邯郸。您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你们别回来,等消息。”
我把短信给小四川和王毅看了。小四川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:“我,吓死我了。”
王毅发动了车,暖风开了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可我不敢睡,盯着手机,等着下一条消息。
凌晨三点多,把头的短信又来了:“东西已寄出。省文物局、省检察院,各一份。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快递最早明天早上到,最晚明天下午。省里的人看到材料,不会马上动,可也不会拖太久。这种事情,谁拖谁就是同伙。
“王毅哥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王毅把座椅放倒了,双手枕在脑后,“等上头的人动。”
我们在石家庄又待了两天。
第一天哪儿都没去,就在车里猫着。小四川憋得难受,想去网吧,被我一脚踹回去了。张晓楠打过一个电话来,问徐文斌倒了没有。我说还没,让她先回学校待着,别乱跑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
第二天中午,把头的电话来了。
“老烟,省里的人动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可我能听出来——他在笑。“文物局和检察院同时接到材料,两边都炸了。文物局那边直接上报了省公安厅,检察院这边更狠,直接联系了省纪委。三方联合行动,武警都出动了。”
“武警?”我愣了一下,“动静这么大?”
“徐文斌在邯郸经营了这么多年,底下的人多,关系网密。光靠公安进去,怕有人通风报信。武警直接接管,谁也别想跑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天晚上。”
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那天晚上,我跟小四川、王毅三个人,坐在车里,收音机开着,调到邯郸本地的频道。信号不好,吱吱呀呀的,可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。
晚上九点,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警笛声、对讲机的声音、人的喊叫声,混在一起,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那边的紧张。
“……据悉,省公安厅联合省纪委、省检察院,今晚对邯郸市某娱乐场所展开突击行动……现场出动了武警、特警共两百余人……目前现场已被全面封锁……”
小四川从座椅上弹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车顶:“开始了!”
“坐下!”我把他按回去,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。
“……据现场记者报道,该娱乐场所涉嫌组织卖淫、聚众赌博、倒卖文物、行贿受贿等多项违法犯罪活动……现场已控制涉案人员数十人,其中包括多名公职人员……”
王毅握着方向盘,手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可我知道他本没在看路——他在听。
“……目前该娱乐场所负责人徐某某正在逃窜中……警方已展开追捕……”
“徐文斌跑了?”小四川急了。
“跑不了。”王毅的声音很稳,“邯郸的出口全封了,他能跑哪儿去?”
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杂,警笛声、喊话声、脚步声,混成一团。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,只听见几个字——“醉生梦死”“徐某某”“在逃”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,给把头发了条短信:“听到了。您没事吧?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了一条:“没事。等着看好戏。”
那条短信之后,就再没有消息了。
我们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夜。收音机开着,可后半夜没什么新消息了,播音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——“行动仍在进行中”“涉案人员正在审讯”“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通报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实在撑不住了,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。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——醉生梦死的大堂、金库的铁门、徐文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。
手机响了。我猛地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小四川在副驾驶上睡得跟死猪似的,王毅靠在驾驶座上,也睡着了。
电话是把头打来的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跟平时交代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徐文斌落网了。”
“抓着了?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五点多,在邯郸东边的国道上。他想往外跑,车开到半路,被一辆货车给撞了。人没大事,腿断了,现在在医院里,武警看着。”
“货车?”我心里一动,“什么货车?”
“送货的。好像是给饭店送菜的。”把头的语气淡淡的,“司机吓得不轻,说那人是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,他刹车都来不及。现在人在交警队做笔录呢。”
我扭头看了一眼王毅。他醒了,靠在驾驶座上,眼睛眯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王毅哥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昨天晚上——”
“我昨天晚上在车里睡觉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懒洋洋的,跟刚睡醒似的,“一觉睡到大天亮,哪儿都没去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冲我眨了一下眼,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。
电话里,把头继续说:“徐文斌的公司被查封了,醉生梦死被封锁了,底下的人抓了三十多个。那几个跟他来往的官员,昨晚在醉生梦死开派对,被武警堵了个正着。建设局的、工商局的、公安局的、文物局的,全在里头。有一个还是副局长,穿得人模狗样的,被带走的时候裤子都没提好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李佳成的事呢?”
“检察院的人在查了。徐文斌撞李佳成的那辆车,司机已经招了。是徐文斌指使的,花了二十万买的命。加上李佳成留下的那些证据——录音、照片、账本——够他吃枪子了。”
“那把头和佳怡——”
“佳怡安全了。徐文斌的人一被抓,追令就没了。她现在在周姐那儿,还在睡觉。等她醒了,我带她去见检察院的人。李佳成的案子,需要她出面。”
“那我们呢?可以回来了吗?”
“回来吧。”把头顿了一下,“回来吃顿饭。李佳成欠你的那顿饭,我来请。”
挂了电话,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小四川还在睡,嘴角流着口水,不知道梦见什么了。王毅发动了车,暖风开了,吹得人浑身暖洋洋的。
“回邯郸?”他问。
“回邯郸。”
车开了。石家庄的早晨灰蒙蒙的,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——卖早餐的摊子支起来了,炸油条的油烟子气飘过来,混着豆浆的香味。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等车,打打闹闹的,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。
我看着窗外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五天前,我们还在邯郸的巷子里躲着,大气不敢出。现在徐文斌倒了,醉生梦死封了,邯郸变天了。
“老烟哥,”小四川醒了,揉着眼睛,“徐文斌真被抓了?”
“真被抓了。”
“那个撞他的货车司机——”
“是意外。”我说。
小四川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王毅,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问了。
车上了高速,往邯郸开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灰扑扑的,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,白花花的,在风里散开。
我掏出脖子上的玉坠子,看了看。小白兔雕得挺可爱的,眼睛是两个小坑,嘴巴是一道弯。李佳怡说这是她爸给她的,保平安的。我戴着它进了金库,拿了证据,什么事都没有。
回到邯郸的时候,是下午。街上跟五天前不一样了——没有缠红布条的人在晃,没有白色的面包车在巡逻,没有人在巷口设点。醉生梦死那条街被封了,警车停在路口,拉着警戒线,几个武警站在那儿,枪挂在前,表情严肃。围观的人不少,交头接耳的,有人在拍照片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——”有人推着三轮车从旁边过去,车上装着几筐菜,是给旁边的饭馆送的。三轮车夫五十来岁,瘦巴巴的,穿着一件军大衣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路过醉生梦死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看了一眼,啐了一口唾沫:“该!”
我们回到住的地方,把头站在门口等着。他穿着一件灰夹克,手里没转核桃,就站在那儿,跟个普通的老头似的。看见我们下车,点了点头,转身进屋了。
李佳怡坐在沙发上,裹着那条毯子,跟前几天一样。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有光了,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,是活人的光。她看见我,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“回来了?”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饿了吧?我煮了面。”
“佳怡,”我走到她跟前,从脖子上把那个玉坠子摘下来,递给她,“还给你。保平安的。”
她没接。她看着那个玉坠子,又看了看我,忽然笑了。那是这些天以来,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“你戴着吧。”她说,“我爸给你的。”
“你爸没给我。你给我的。”
“那就算是我的。”她转过身,坐到沙发上去了。我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玉坠子,不知道该不该还。
“戴着吧。”把头从我身边经过,声音很低,“你该得的。”
我把玉坠子又挂回脖子上了。玉贴着口,暖过来了,不凉了。
周姐端了面出来,一人一大碗。面条宽宽的,汤是骨头汤,上面飘着葱花和辣椒油,热腾腾的。小四川端着碗蹲在门口吃,吸溜吸溜的,吃得满头大汗。老徐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,坐在桌前,慢慢地吃,一口一口的,吃得很认真。
我坐在沙发上,端着碗,吃了一口。辣,咸,烫。可好吃。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,给王毅发了条短信:“王毅哥,谢谢你。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了一条:“谢啥。我就是个送货的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笑了一下。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吃面。
把头坐在桌前,没吃面,端着一杯茶,慢慢地喝。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——小四川蹲在门口吸溜面,老徐拄着拐杖靠在椅背上,李佳怡坐在沙发上捧着碗,周姐在厨房里收拾。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口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桌上、地上、人脸上。街上有卖菜的在吆喝,有小孩在跑,有自行车铃铛响。
邯郸的下午,跟平时一样。
“把头,”我端着碗走过去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他没回头,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跟自言自语似的:“接下来——该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