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惊变
1
从龙潭沟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们没回洛阳,直接在龙潭村落了脚。
村子不大,二十几户人家,都是土坯房,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。秋姐提前租好了房子,是村东头一户没人住的老屋,三间土房带一个小院,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半人高,豁了好几个口子。
我们把东西搬进屋里,把门窗关严实,这才敢喘口气。
秋姐已经烧好了热水,煮了一锅面疙瘩汤,还切了一盘咸菜。几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,就着昏暗的油灯,唏哩呼噜地吃。
小四川一边吃一边说:“姜哥,你下去的时候,看见那棺材里的人了没?长啥样?”
老姜嚼着面疙瘩,含糊不清地说:“骨头架子,能长啥样?就那样呗。”
“那陪葬的东西呢?多不多?”
老姜看了王把头一眼,没说话。
王把头端着碗,慢条斯理地喝着汤,说:“东西不多,但都是精品。铜镜、玉璧、短剑、玉镯、玉戒,还有几件漆器,烂得厉害,没敢动。”
老徐在旁边补充:“从形制看,应该是西汉早期的墓。铜镜是蟠螭纹规矩镜,玉璧是蒲纹青玉璧,短剑是青铜的,剑柄上原来可能镶着玉或者松石。这些东西搁到现在,每一件都值不少钱。”
我听着,脑子里又浮现出墓室里那一幕。
那具白骨躺在朽烂的棺材里,黑洞洞的眼眶望着上方,像是看着什么。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手指上的玉戒还套在骨节上,仿佛两千年的时光只是一瞬间。
“那人的骨头,”我忍不住问,“是什么样的?”
老徐看了我一眼,说:“想看?”
我点点头。
老徐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块骨头。
“这是从棺材边上捡的,”他说,“趾骨,应该是脚指头上的。”
我接过来看,骨头不大,比我的小指还短,颜色发黄,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。就这么一小块,是一个人活了几十年,又死了一两千年的证据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。
2
接下来几天,我们每天进山,从墓里往外运东西。
墓不大,但东西不少。除了那天看见的几件,棺材底下还有一层,像是另一个棺椁,里头放着更多的东西。
第一天运出来的,是一套青铜器。
一个鼎,两个壶,三个盘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物件。鼎不大,三足双耳,盖子上面刻着花纹,是那种回字形的云雷纹。壶是细颈鼓腹的,壶身刻着狩猎的图案——有人骑马射箭,有鹿在奔跑,有鸟在飞。盘是浅底的,盘底刻着两条鱼,头尾相接,像是在游动。
老徐说:“这套东西,是墓主人生前用的礼器。汉代人讲究‘事死如事生’,死了以后要把生前用的东西都带进墓里。”
第二天运出来的,是一批玉器。
除了那天看见的玉璧、玉镯、玉戒,还有几件玉佩、玉琀、玉塞。玉佩是龙凤纹的,青白玉,温润细腻,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理。玉琀是蝉形的,很小,只有拇指盖大,放在舌头上的。玉塞有好多件,耳塞、鼻塞、肛塞,都是用来塞住九窍的,防止精气外泄。
老姜拿着那几件玉塞,嘿嘿直笑:“这玩意儿,把人家全身都堵上了。”
老徐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三天运出来的,是一批丝织品的残片。
那些残片烂得厉害,一碰就碎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花纹。有一块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云纹和鸟纹,绣工精细,鸟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,现在还闪着光。还有一块是褐色的,上面有字,绣的是“长寿”两个字。
老徐小心翼翼地用宣纸把那些残片包起来,说:“这是汉锦,当时只有王公贵族才穿得起。这一小块,搁到现在,比那些青铜器还值钱。”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每天都是进山,下墓,运东西,回来,藏东西。
那间土屋的地窖里,东西越来越多。青铜器、玉器、漆器、丝织品、还有几件不知用途的杂项,堆得满满当当。
每天晚上,老徐都会清点一遍,把每件东西登记造册,写上名称、年代、尺寸、特征。他写得仔细,有时候对着一样东西能看半天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跟那些文物说话。
王把头不怎么说话,只是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着远处的山。偶尔老徐拿东西给他看,他就点点头,说声“好”,别的什么也不说。
我能感觉到,他心情不错。
3
第七天,最后一批东西运出来了。
是个铜镜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,是大铜镜,有脸盆那么大,比那天看见的那个大好几倍。铜镜背面刻着复杂的纹饰,有山有川,有云有鸟,还有一圈铭文。老徐拿着放大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了半天,说:“这是规矩镜里的大品,少见得很。”
王把头接过铜镜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难得地露出了笑容。
“老徐,”他说,“这批货,你估个价。”
老徐想了想,说:“光是这套青铜器,拿到香港,少说三四十万。玉器更值钱,那件龙凤玉佩,品相好,雕工精,起码二十万往上。还有那面大铜镜,稀罕物,三十万也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加起来,一百五十万往上。”
一百五十万。
我听着,心跳都快了几拍。那是2000年,一百五十万能在北京买好几套房子。
王把头点点头,说:“行,明天我回洛阳,联系买家。你们在这儿守着,等我消息。”
老姜说:“把头,我跟你去吧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王把头摇摇头:“不用,你们留下看东西。这批货不比从前,不能出岔子。”
老姜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秋姐做了一桌子菜,还从镇上打了一壶散酒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喝得很高兴。
老姜酒量大,一个人喝了半壶,脸喝得通红,话也多了。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林子,你小子运气好,刚入行就碰上这种大活儿。我当年跟把头了三年,才捞着下墓的机会。”
小四川在旁边起哄:“姜哥,你那是胆子小,把头不敢让你下。”
“放屁!”老姜瞪着眼睛,“我姜大牙胆子小?我下去的时候你还穿开裤呢!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何爷不喝酒,坐在旁边眯着眼听,脸上也带着笑。秋姐忙里忙外,端菜倒酒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我也喝了点酒,不多,但脸上发烫,脑袋晕晕的。看着这些人,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了家一样。
4
第八天早上,王把头走了。
走之前,他把老姜叫到一边,说了好一会儿话。说的什么我没听见,只看见老姜一个劲点头。
王把头走后,我们留在村子里,守着那地窖里的东西。
老姜变得有点奇怪。
平时他话多,爱开玩笑,跟小四川逗闷子。可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
小四川凑过去问:“姜哥,咋了?”
老姜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小四川还想再问,被秋姐拉走了。秋姐说:“别烦他,让他自己待会儿。”
那天晚上,老姜吃得很少,早早地就回屋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老姜就把我们叫起来,说:“走,进山。”
老徐愣了一下:“还进山?东西不是都运完了吗?”
老姜说:“再进去看看,万一还有遗漏的呢?”
老徐看了看何爷,何爷没说话。老徐说:“行,那就再进去看看。”
我们收拾东西,又进了山。
到了那个墓,老姜第一个下去。我们在上头等着,等了很久,他才上来。上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个玉印。
印不大,方方正正的,上面刻着几个字。老徐接过来看,看了半天,说:“这是私印,上面刻的是‘刘延寿印’。刘延寿……汉书记载,有个叫刘延寿的,是西汉宗室,封过侯。”
老姜没说话,只是把那玉印翻来覆去地看。
老徐问: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老姜说:“棺材底下,有个夹层,差点漏了。”
老徐点点头:“难怪,这种私印一般是放在墓主人身边的,可能掉到夹层里了。”
那天晚上回来,老姜还是那副样子,不说话,一个人待着。
5
第九天。
东西都运完了,按说应该等王把头回来,然后带着货离开。可老姜说,再进去看看。
“都看了好几遍了,”小四川说,“还有啥好看的?”
老姜说:“那玉印是在棺材底下找到的,棺材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得再探探。”
老徐想了想,说:“也是,万一还有别的夹层呢?汉代墓有时候会设暗格,藏着最贵重的东西。”
于是我们又进了山。
这次下墓的是老姜和我。老徐和何爷在上头等着,小四川望风。
我跟着老姜下去,第二次进那个墓室。
墓室里还是那个样子,棺材朽烂,白骨横陈,一股阴冷的味道。手电光照在墙上,墙上画着的壁画依稀可见,是些人物和车马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
老姜走到棺材边上,蹲下来,用手电往棺材底下照。
棺材是架在两木枕上的,底下有十几公分的空隙。老姜趴下去,把手伸进去摸。
摸了一会儿,他说:“有了。”
他缩回手,手里捏着一块木板。木板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什么。
我凑过去看,是个木俑。
木俑雕得很粗糙,就是个简单的人形,头大身子小,脸上刻着眼睛和嘴巴,表情有点诡异,像是在笑。
老姜看着那木俑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,只是把木俑翻过来,指着底部让我看。
底部刻着两个字。
我不认识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老姜说:“这是‘刘延’两个字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明白。
老姜把那木俑塞进袋子,说:“走吧,上去再说。”
6
上了地面,老姜把木俑给老徐看。
老徐看了半天,说:“这是镇墓俑,汉代墓里常有,用来镇守墓室的。可这上面刻着名字……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:“刘延,刘延寿……这两个名字太像了。”
何爷在旁边说:“像不像的,反正东西都拿完了,等把头回来再说吧。”
老姜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木俑,盯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老姜又没怎么吃东西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凑过去,想跟他说话,他摆摆手,说:“让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我只好回屋。
半夜,我醒了一次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爬起来往外看,是老姜,站在院子中间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我喊了一声:“姜哥?”
他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我有点害怕,没敢再喊,缩回被窝里,迷迷糊糊又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老姜不见了。
7
最先发现的是秋姐。
她做好早饭,去喊老姜起来吃饭,敲了半天门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屋里空空的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不在。
秋姐还以为他早起出去转悠了,没在意。可等到太阳老高了,还不见人回来,她才觉得不对劲。
“老姜呢?”她问。
我们都摇头。
老徐说:“是不是进山了?”
小四川说:“不能吧,东西都拿完了,还进山啥?”
何爷眯着眼,说:“找找吧。”
我们在村子里找了一圈,没有。又到村子外头找,也没有。最后找到山里去,找到那个墓,还是没有。
老姜就这么消失了。
王把头不在,老姜失踪了,剩下我们几个人,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老徐说:“等把头回来再说吧,咱们别乱动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怎么睡。老徐和何爷在小声商量什么,秋姐在灶台边上发呆,小四川坐立不安,一趟一趟往外跑,说是看看老姜回来没有。
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老姜去哪儿了?为什么走?他发现了什么?
脑子里全是那个木俑,还有木俑上刻的那两个字——“刘延”。
8
第十天,王把头回来了。
他看见我们一个个脸色不对,问:“出事了?”
老徐把老姜失踪的事说了一遍。王把头听着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听完了,他问:“最后一次进山,老姜在墓里了什么?”
我把那天的情形说了,说到那个木俑,说到“刘延”那两个字。
王把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走,进山。”
我们再次进山,再次下墓。
这次下去的人多,王把头亲自下去,老徐跟着,我也跟着。
墓室里还是那个样子,可这次看,感觉不一样了。手电光照在墙上,那些壁画里的人,好像在盯着我们看。
王把头走到棺材边上,蹲下来,用手电往棺材底下照。
照了很久,他站起来,说:“把棺材挪开。”
棺材已经朽了,一碰就散。老徐和我动手,把那些烂木头搬到一边。搬开之后,露出底下的地面。
是土,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。
可王把头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土,说:“下面是空的。”
他让老徐拿洛阳铲来,打下去。一铲,两铲,三铲。打到第三铲的时候,土突然空了。
老徐把洛阳铲,铲头带上来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土,是一块木头的碎片。
何爷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了好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很大,很深,有流水的声音。”
王把头盯着那块木头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老姜下去过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王把头指着那个洞的边缘:“你们看,这里有人爬过的痕迹,是新蹭的。”
我凑过去看,果然,洞口的边缘有被手抓过的痕迹,土是新的。
王把头站起来,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,说:“老姜发现了这个,没跟我们说,自己下去了。”
老徐问:“他为什么自己下去?”
王把头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为什么,人得救上来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今天不了,回去准备。明天一早,我带人下去。”
9
那天晚上,我们回到村里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
秋姐做了饭,大家吃得很少。小四川坐在门槛上,一声不吭。何爷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眉头皱着。老徐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书,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。
王把头坐在院子里,抽了一夜的烟。
我睡不着,起来上了趟厕所。回来的时候,看见王把头还坐在那儿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们就这么坐着,听着夜里的声音——虫叫,风吹树叶,远处有狗在吠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老姜为什么下去吗?”
我说不知道。
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人,这辈子就是停不下来。看见洞就想钻,看见坑就想挖。老姜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这行,有这毛病,容易死得快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抽了口烟,说:“去睡吧,明天有你忙的。”
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,他还坐在那儿,背影在黑暗里,像一块石头。
10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还在那个墓室里,棺材还在,白骨还在。我走到棺材边上,往里看,那具白骨突然动了。
它慢慢坐起来,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,嘴一张一合,像是要说什么。
我听不见它说什么,但看见它的手指在动,一下一下地指着下面。
我往它指的方向看,棺材底下,有一个洞。
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往上爬。
我想跑,腿却动不了。
那东西越爬越近,渐渐露出脸来——是老姜。
可他的脸是白的,眼睛是闭着的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他伸出手,抓住我的脚踝,那手冰凉冰凉的。
我低头看,他的手腕上,戴着玉镯。
不是他的玉镯,是那个墓主人的玉镯。
我猛地惊醒。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亮晃晃的。
我躺在炕上,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打鼓。
外头有人在说话,是王把头的声音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行,出发。”
我爬起来,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几个人都在,脸色都很严肃。王把头站在中间,正在检查工具——洛阳铲、拐子针、旋风铲、金刚针,还有绳子、手电、老鼠衣。
他看见我出来,点点头,说:“吃了饭就走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太阳升高了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可我却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远处的山,静静的,一动不动。
那个黑洞洞的洞口,在等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