盗墓回忆录
第一章 夜奔
我叫林默涵,这是真名。
2000年的夏天,我从辽宁凌源第三监狱出来的时候,狱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——一块老上海表,已经不走了;一百三十七块钱;还有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,上面记着一个海南的地址。
七年。
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七年。
出来那天是个阴天,没有太阳,也没有下雨。凌源的夏天比别处凉快,风吹在身上很舒服,可我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我在监狱大门口站了能有十分钟,抽了半包烟,看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,愣是没迈开步子。
后来怎么去的海南,我不太想细说。反正就是一路往南走,坐绿皮火车,硬座,三天两夜。车上人多,过道里都挤着人,脚臭味、泡面味、厕所味混在一起,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——比起牢房里那股子发了霉的气,这味道闻着都亲切。
火车开到湛江,得换船过海。我站在甲板上,看着海水从黄绿色变成深蓝色,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旁边有个卖椰子的小贩,着一口浓重的海南普通话喊:“椰子咯,新鲜的椰子咯——”我买了一个,一块钱,抱着坐在甲板的铁椅子上喝。椰子水不甜,有点涩,可我一口一口喝得很慢。
船靠岸的时候是傍晚,码头上乱糟糟的,拉客的摩托车司机围上来,问我“老板去哪里”。我说了个地名——就是那张纸上写的,三亚,解放路,附近有个第一市场。一个黑瘦的司机说五十块,我上了他的车。
摩托车在街上穿行,风呼呼地吹。三亚和我想的不太一样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在盖楼,路边能看到椰子树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街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,趿拉着拖鞋,走路慢吞吞的。我把脸埋在司机背后,闻着他衣服上的汗味和汽油味,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。
解放路到了。
我下车,付钱,站在路边看了一圈。街对面有一排铺面,卖水果的,卖杂货的,卖米粉的,再往前是个巷子口,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——第一市场。我找的那个地方是个小旅馆,在巷子里头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女人,胖胖的,说话大嗓门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收了我半个月房租,二十块钱一天,给了我二楼最里头那间房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台吊扇,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。厕所在走廊尽头,公用的。我把东西放下,在床上坐了会儿,听着吊扇吱呀吱呀地转,出了一身汗。
这就是我接下来的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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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三亚开了一家饭店。
这事儿说起来也挺偶然的。在小旅馆住了半个多月,我每天就是吃饭、睡觉、在海边瞎逛。钱花得差不多了,得找点事。有一天晚上,我在第一市场后面那条街溜达,看到有家小饭店贴着“转让”的告示。店面不大,四五张桌子,后厨脏得没法下脚,可位置还行,旁边是几个居民区,晚上人不少。
老板是个东北人,姓刘,四十几岁,一脸横肉,看着挺凶,其实人不错。他跟我聊了聊,知道我刚出来,也没多问,就说:“老弟,这店我要回老家了,你要是有心接,价钱好商量。”
最后四千块转给我,包括那些桌椅板凳、锅碗瓢盆,还有半个月的房租。
我找人把店里重新刷了遍墙,换了块招牌,就叫“林记快餐”。早上卖包子稀饭,中午晚上卖快餐,一荤两素三块钱,两荤两素四块钱。我自己掌勺,不会的菜就看书学,或者问隔壁卖海鲜的大姐。慢慢就有了几个熟客,有开出租车的,有在市场里摆摊的,还有旁边工地的工人。
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,去第一市场进货。天还没亮,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,灯亮得晃眼,地上湿漉漉的,到处都是鱼腥味和青菜味。卖菜的大姐们看见我就喊:“小林来啦!今天的新鲜黄瓜,刚从崖城拉来的——”我一家一家逛,挑最新鲜的菜,跟她们讨价还价,为了一毛两毛能磨叽半天。
进了货回店里,开始准备早餐。熬粥,蒸包子,切咸菜。六点多,第一批客人就来了,有赶着上班的,有送孩子上学的,有刚下夜班的。我一边收钱一边盛粥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中午是最忙的时候。工地上的工人下了工,呼呼啦啦来一大帮,点菜都得靠吼。我在后厨炒菜,锅铲翻飞,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,毛巾搭在肩膀上,擦一把接着炒。
晚上稍微清闲点。八九点钟收了工,把店里收拾净,关了门,我一个人沿着河边走一走。
三亚河从市区穿过,两边是红树林,退的时候能看到招蟹在泥滩上爬。河边上修了步道,装了路灯,晚上有不少人散步,有牵着手的小年轻,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,有遛狗的老头老太太。我一个人慢慢走,听着河水哗哗地响,偶尔有鱼跳起来,扑通一声,又落回去。
走到亲水平台那儿,我会停下来,靠着栏杆抽烟。对面是河东路,灯火通明,能看到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解放路上车来车往,喇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这样的子,平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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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和往常一样。
我从河边回来,路过商品街,在路口那家叫“阿菊小吃”的店里要了碗清补凉。阿菊是个儋州女人,三十多岁,皮肤黑黑的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她一边给我盛清补凉一边说:“小林啊,今天椰是新做的,多给你加点料。”
我说了声谢谢,端着碗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。
商品街很热闹。卖水果的摊子摆了一溜,芒果、菠萝、火龙果,堆得满满当当。卖烧烤的支着架子,炭火红彤彤的,烟雾缭绕,烤鸡翅的香味飘得老远。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流浪猫,猫一窜,窜上了墙头,冲他们喵喵叫。
我吃完清补凉,付了钱,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店里,已经快十点了。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开了电视,泡了杯茶,靠在椅子上歇着。电视里在放新闻,三亚电视台的,主持人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,播报着哪哪又开了个新景点,哪哪又抓了几个小偷。
我半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
突然,新闻里的画面让我愣住了。
电视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几个男人被押着从一栋楼里出来,低着头,脸上打了马赛克。旁边配的字是:“我市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特大盗掘古墓葬案,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名,缴获文物二十余件……”
画面切换,几个特写:一堆土里土气的陶罐,几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,还有一把洛阳铲,铲头上还带着泥。
我盯着那把洛阳铲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镜头扫过那些文物,主持人说:“据初步鉴定,这批文物年代为战国时期,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,其中包括……”
我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。
七年了。我以为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,埋了,烂在肚子里了。可这会儿,一把洛阳铲,几个模糊的马赛克,就把它们全勾了出来。
我放下茶杯,手有点抖。
窗外的车声人声好像一下子远了,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我坐了很久,久到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,换成了电视剧,换成了午夜电影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那张吃饭用的折叠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空白的作业本——还是隔壁卖文具的老陈送我的,说让我记账用。
我拧开笔帽,在封面上写下五个字:
盗墓回忆录
笔尖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点。
从哪里写起呢?
就从最开始吧。从那个走投无路的晚上,从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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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林默涵,安徽合肥人。
这是真的。
我老家在合肥北边的一个村子,叫三十岗。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,反正那年头,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皖北农村。村子东头有条小河,河水浑,夏天小孩们在里头洗澡。村子西头有条土路,通到镇上,逢集的时候人多,不逢集的时候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。
我爹妈走得早。
怎么走的,我不太想说。反正那年我八岁,一下子就成了孤儿。村里人可怜我,这家给碗饭,那家给件衣裳,就这么混着长大。可混到十二三岁,不行了,没人管了。亲戚们也有自己的难处,谁也不愿意多养一张嘴。
我记得有一年过年,我去大伯家,想讨口热乎的。大伯母站在门口,堵着不让进,说:“涵子啊,不是我们不帮你,实在是你大伯身体也不好,家里几个孩子都养不过来,你……”
我没等她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那天晚上下着雪,我一个人走在村口的土路上,雪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走了很远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天都黑了,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。后来找到一个草垛,钻进去,缩成一团,听着外面的风声,一夜没睡。
那年我十四。
后来我就出了门,想自己找条活路。
听人说景德镇好混,有瓷器厂,有窑口,招学徒,管吃管住。我就扒了趟火车,往江西去。
火车走了多久不记得了,反正到了景德镇的时候,身上就剩几块钱。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宿,第二天按着别人指的路,去了市里的一个劳务市场。
那地方乱得很,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,蹲着、站着、靠着墙,眼睛都盯着来来往往的招工老板。有个中年人过来问我:“小伢子,多大了?想啥?”
我说想学瓷器。
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说:“跟我走吧,有个窑口招学徒,三个月,没工钱,管吃住。”
我就跟着他去了。
那个窑口在郊外,叫“古窑瓷厂”,不大,院子里堆着成堆的瓷土和匣钵,窑是那种老式的倒焰窑,烧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热的。带我的师傅姓周,五十多岁,瘦瘦的,不爱说话,一天到晚就盯着手里的活。
周师傅教我看瓷土,教我揉泥,教我拉坯。他说:“做瓷器,先学做人。泥软了不行,硬了不行,水多了不行,少了也不行。人也是一样,要懂得拿捏那个度。”
我听得半懂不懂,就点头。
那三个月,我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周师傅闲的时候,会给我讲瓷器。他指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说:“这是宋代的影青,你看这釉色,青中泛白,白里透青,像玉一样。这是元青花,你看这发色,浓艳,深沉,用的是苏麻离青料,现在没有了。这是明永乐的甜白,釉面温润,像糯米一样。”
我听得入了迷。
他说:“瓷器这东西,讲究多了。光是青花,就有至正型、永宣型、成化型、嘉靖型,每个朝代都不一样。造型、胎釉、纹饰、款识,都得看。看懂了瓷器,你就看懂了历史。”
后来他还带我去看了一次拍卖会的预展——当然是偷偷溜进去的。那是在景德镇陶瓷大世界,一个不大的展厅,里面摆着几十件瓷器,玻璃罩着,灯照着,亮得晃眼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,是个元青花梅瓶,画的萧何月下追韩信。瓶子上标着起拍价——八十万。
八十万。
我盯着那几个零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八后面四个零,八十万。够我在农村盖十栋楼。
旁边有个穿西装的胖子,着广东口音,对着那梅瓶指指点点:“这个好,这个好,釉面莹润,青花发色正,画工流畅,是元青花的典型器。我估摸着,最后成交价得过两百万。”
两百万。
我咽了口唾沫。
那天晚上回去,我怎么都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件梅瓶,全是那两百万。我开始翻周师傅给我的那些书,什么《中国陶瓷史》《景德镇陶录》《饮流斋说瓷》,一本一本地看。我想弄明白,为什么一块泥巴,烧出来就能值那么多钱。
周师傅看出我的心思,有天晚上收了工,把我叫到一边,说:“涵子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可你得记住,那些东西,是文物,是老祖宗留下的,不能动歪心思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他说:“你知道个屁。我见过太多人了,都是你这样,一开始觉得就看看,就学学,最后全栽进去了。”
我没吭声。
可我没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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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快满的时候,出了个事。
那天我值夜班,守着窑。窑里烧着一批仿古瓷,是厂里接的一个大单子,仿明代的青花,客户要得急。我一个人待在那,无聊,就在车间里瞎转。看到一台制瓷的机器,就是那种用来压坯的,我之前见周师傅用过,可自己没碰过。
我也不知道哪筋搭错了,想试试。
结果一上去就弄坏了。皮带断了,齿轮也卡死了。
第二天厂长来一看,脸都绿了。那台机器是老设备,配件不好找,修起来得好几千块。厂长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你个毛头小子,谁让你动的?啊?你知道这机器多钱买的?你知道这单子多急?滚!赶紧给我滚!”
我连行李都没收拾全,就被赶了出来。
站在厂门口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我摸了摸口袋,还有几十块钱,是平时攒的。不够回家的路费,也不够再找个地方落脚。
我在景德镇街上晃了三天。
白天去公园坐着,看老头老太太下棋,看小孩放风筝。晚上去火车站,找个角落缩着,听广播一遍一遍报车次,听小贩叫卖茶叶蛋和矿泉水。饿了就买个馒头,渴了就喝公共厕所的自来水。
钱花光了。
第四天晚上,我走到了昌江边。
江面很宽,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对岸有灯火,星星点点的,很远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泥土味。我在江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想,跳下去,就什么都结束了。
可我没跳。
不是因为怕死。是因为——我不甘心。
我往上游走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想想。
走着走着,看到前头有光。
是手电筒的光,一闪一闪的,在江边的芦苇丛里。我蹲下来,眯着眼看。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,鬼鬼祟祟的,不知道在什么。有个人蹲在地上,好像在挖土。旁边有个人站着,手里拎着什么东西,看着像是铁锹之类的。
我心里一动,悄悄摸了过去。
芦苇很密,叶子刮在脸上生疼,我不敢出声,一步一步挪。近了,更近了,能听到他们说话了。
一个声音压得很低,说:“老赵,你确定是这儿?”
另一个声音,有点哑,说:“错不了,县志上写的明白,嘉庆年间发大水,冲出来一块石碑,上头刻着‘宋故朝议大夫李公之墓’。后来水退了,墓又埋回去了。就是这个位置,我踏勘了三年。”
“那赶紧的,天亮前得完事。”
“别急,先打一铲看看。”
我看到一个人从布袋里抽出一东西,接起来,能有两人高。月光下看得清楚——洛阳铲。那半圆形的铲头,带着刃口,我在周师傅的书上见过。
那人把铲子立起来,对准地面,双手一搓,一用力,铲子就下去了半截。然后,看着铲头带出来的土,用手捏了捏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有戏,”他说,“五花土,带青膏泥,下面有东西。”
我心跳得厉害,大气都不敢出。
蹲着的那个人开始挖土,动作很快,很熟练。旁边的人把风,时不时用手电照一照四周。
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没跑,反而又往前挪了几步。
突然,脚下踩到一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,在夜里特别响。
“谁?!”
一道手电光刷地照过来,直直打在我脸上。
我下意识抬手挡眼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。
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,很快,很重。我转身想跑,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一步都迈不动。
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“小兄弟,大晚上的,一个人在这儿啥?”
我慢慢转过身。
手电光晃得我睁不开眼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中等个头,有点驼背,穿着一件旧夹克。那人把手电往下压了压,露出脸来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国字脸,眉头很重,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盯着人看的时候,像能把人看穿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路过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那人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路过?”他指了指四周,“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你路过得挺远啊。”
我不吭声。
他又看看我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我那双磨破了底的鞋上停了停。
“没地方去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边的人,那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往这边看。他想了想,冲我努努嘴:“过来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叫你过来就过来,磨蹭啥?”他说,“反正今晚这事儿,你也看见了,跑是跑不掉了。要么跟我们待着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懂。
我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一共四个人。除了那个国字脸,还有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一个看着比我还小的年轻人,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却贼亮。
“把头,”那个年轻人凑过来,小声问,“这谁啊?”
“问那么多啥?”国字脸瞪他一眼,然后看着我,“叫啥?”
“林……林默涵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安徽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国字脸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递给我。我接了,他又递过火。我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“不会抽就别学。”他把烟盒收起来,指了指地上那个坑,“今晚就在这儿待着,天亮跟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那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,就是那么看着你,看得你心里发毛。
可我那时候,已经没得选了。
远处,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,悠长,低沉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风吹过芦苇,沙沙地响。
我站在那几个陌生人中间,看着地上的洛阳铲和那个刚挖开的土坑,忽然觉得,我的人生,从这一刻起,要拐进另一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