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7

我们在那套房子里躲了五天。

五天里,李佳怡没出过门。她就坐在沙发上,裹着那条毯子,盯着电视,可电视没开。周姐端饭给她,她吃两口就放下了。问她话,她点点头或者摇摇头,一个字都不说。眼睛是的,不哭了,可那双眼睛跟死了似的,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
外头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。

第一天,徐文斌的人在巷口设了个点,摆了一张桌子,几个人坐在那儿打牌,胳膊上缠着红布条,旁边搁着几钢管。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被他们盯一眼。王毅早上来送货的时候被拦了,盘问了半天才放进来。他上楼的时候脸色铁青,说徐文斌的人现在连正经生意人都管了,“这他妈是要当土皇帝”。

第二天,街上多了好几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上喷着“鑫源物流”的字样——那是徐文斌的公司。车在街上慢慢开,车上的人东张西望的,跟巡逻似的。小四川从网吧回来的时候说,网吧里全是徐文斌的人在打CS,一边打一边吹牛,说什么“李佳成的地盘现在全归徐哥了”“那个小丫头片子找着了直接沉漳河里”。

第三天,更乱了。徐文斌在醉生梦死摆了庆功宴,道上有点头面的人都去了。王毅送货的时候听人说,徐文斌在会上放了话——三天之内,李佳怡要是不出来,他就把李佳成的人一个一个地清净。“从上拔”,他是这么说的。

第四天,有人来找过我们。三个人,开着车在巷子口停了半个钟头,没进来,走了。小四川在窗户后面盯着的,说其中一个他见过,是徐文斌手下的一个头目,外号叫“黑子”,专门脏活的。

第五天,把头没出门。他把自己关在里屋,面前摊着一堆东西——李佳成留给他的。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;一个U盘,小小的,银色的,搁在桌上;还有几页纸,上面是李佳成的字,歪歪扭扭的,车祸前两天写的。

晚上,把头把我们都叫到里屋。李佳怡也来了,她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,抱着膝盖,一声不吭。老徐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,小四川蹲在墙角,我坐在床沿上。

把头把那几页纸摊在桌上。

“李佳成留了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他知道徐文斌迟早要动手,提前做了准备。”

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头抽出一叠照片。照片上是文物——青铜器、玉器、陶罐,一件一件的,摆在架子上,背景是个仓库似的地方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有些青铜器上的花纹都能看见。有一张照片上还能看见箱子上的标签——“香港中转”“最终目的地:伦敦”。

“徐文斌倒卖文物。”把头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在桌上,“从内地收货,经香港转到国外。了好几年了,李佳成一直在查他。这批照片是李佳成找人拍的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全都有。”

他又拿起那个U盘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
“这里头是录音。徐文斌跟邯郸几个官员的来往——吃饭、送礼、塞钱,还有几个是在醉生梦死里的。醉生梦死不光是娱乐城,地下一层是个淫窝。徐文斌拿这个拉拢人,谁帮他办事,他就请谁去‘放松’。录音里有几个人的声音,李佳成找人辨认过——建设局的、工商局的、公安局的,还有一个是文物局的。”

小四川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:“我,这要是交上去——”

“交上去就是一颗炸弹。”把头的眼睛眯起来了,“倒卖文物归文物局管,贿赂官员归检察院管。两拨人同时接到材料,谁也压不住。到时候省里的人下来,邯郸这潭水就搅浑了。徐文斌再大的本事,他能跟省里对抗?”

“可是把头,”我开口了,“这些东西怎么才能拿到?徐文斌肯定把证据藏得很严实。”

把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表情我见过——在河南那个墓里,他跟我说“太顺了”的时候,就是这个表情。

“李佳成把徐文斌藏东西的地方也查出来了。”他的手指点在桌上那张纸上,“他有个规矩——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放在一个地方。不在公司,不在家里,在他最放心的地方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醉生梦死地下二层。原来是个银行的金库,银行搬走后他占了,改成了自己的保险库。指纹锁加密码锁,李佳成花了两年时间才摸清楚。密码弄到了,指纹也弄到了——在一张膜上,贴在大拇指上就能用。”

“那咱们——”

“不能硬闯。”把头打断我,“那地方现在是徐文斌的老巢,几十号人看着。硬闯就是送死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徐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:“把头,您有主意了?”

把头没回答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李佳怡,最后把目光落在小四川身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,哒、哒、哒。

“直接动徐文斌,风险太大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得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似的,“他太精,身边的人也多。可他的儿子——”

“徐浩然?”老徐接了一句。

“对。”把头的眼睛眯起来了,那个眼神我见过——在河南那个墓里,他布那个局之前,就是这个眼神。“徐浩然,二十二岁,徐文斌的独子。从小被惯大的,他妈死得早,徐文斌又忙,没人管他。十六岁就开车撞过人,徐文斌花钱摆平的。高中没毕业就不上了,在邯郸混了几年,仗着他老子的名头,谁都让他三分。本事没有,脾气不小,最大的毛病是好色。”

“好色?”小四川的眼睛亮了。

“醉生梦死里头那些姑娘,他一个没碰过——他老子不让他碰自己场子里的。他专门在外头找。”把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桌上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瘦高个,穿着花衬衫,头发染成黄色,搂着两个姑娘,笑得一脸痞气。“这是他上个月在石家庄跟人喝酒的时候拍的。旁边这个——”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另一个男人身上,“是石家庄一个做建材的,姓孙。徐浩然跟他走得近,俩人经常一起喝酒、一起找姑娘。”

“把头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祸水东引。”把头把照片收起来,“直接动徐文斌的证据,风险太大,咱们进不去那个金库。可要是徐浩然出了事,徐文斌一定会分心。他这个人,什么都放得下,唯独这个儿子放不下。他一分心,防线就有漏洞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口那几个人还在,叼着烟,在路灯底下晃悠。

“徐浩然每个周五晚上都去石家庄,找那个姓孙的喝酒,凌晨才回来。明天就是周五。”

“您想动他?”小四川搓了搓手。

“不是动他。是让他出点事,让徐文斌觉得有人在针对他儿子。”把头转过身来,看着我们,“徐文斌在邯郸的仇家不少,可敢动他儿子的不多。要是他儿子在石家庄出了事——被警察抓了,或者被什么人缠上了——他一定会紧张。他紧张了,就会往金库里跑,去检查那些证据还在不在。”

“您是想引他去金库?”

“不。我是想让他以为有人要动他的证据。他这种人,最怕的就是证据泄露。一旦他觉得风声不对,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金库转移东西。他一动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
老徐听明白了:“您是打算先吓他一下,让他自己把证据翻出来,然后咱们再——”

“对。但得有个引子。”把头看着我,“老烟,你跟小四川去一趟石家庄。找到徐浩然,想办法让他出点事——别太大,别伤人,但要能让警察介入。他在石家庄的底子不净,只要警察一查他,他老子在邯郸就得慌。”

“什么事合适?”我问。

“他好色。”小四川嘿嘿笑了两声,“这个好办。”

把头看了小四川一眼,那个眼神让小四川的笑立马收了回去。

“别搞那些下三滥的。”把头的声音冷了一下,“找个净的办法。他在石家庄有个相好的,是个大学生,在河北师大上学。俩人好了半年了,那姑娘不知道他底细。你们去找那个姑娘,跟她说实话——徐浩然是什么人,他老子是什么人。让她自己去闹。女人闹起来,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
“那姑娘叫什么?”

把头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:“张晓楠,外省来石家庄上学的,家里条件不好,徐浩然给她花了不少钱。她不知道徐浩然家里是什么的,一直以为他是个做生意的。你们去找她,把徐文斌在邯郸的事跟她说清楚。她要是不信,把这些给她看。”他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照片——徐浩然在醉生梦死搂着姑娘的照片,徐文斌在道上跟人喝酒的照片,还有一张徐文斌在法庭上的旧照——那还是好几年前,徐文斌因为打架斗殴被,后来花钱摆平了。

“这些照片够她认清这个人了。”把头把照片和纸条推给我,“你们明天一早去石家庄。找到她,把东西给她看,让她去找徐浩然闹。最好是闹到派出所去。徐浩然在石家庄没有他老子的势力,一进派出所就得打电话求救。徐文斌接到电话,一定以为有人在背后搞他儿子。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有人要动他的证据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看他的反应了。”把头把信封收起来,揣进怀里,“他在邯郸耳目多,可石家庄他伸不了那么长的手。儿子在那边出了事,他只能亲自过去捞人。他一离开邯郸,金库那边就空虚了。到时候——”

“到时候我去拿证据。”我接上他的话。

把头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先让徐浩然出事。其他的,等他的反应再说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把照片和纸条看了好几遍,记在脑子里。张晓楠,河北师大,外省来的,家里条件不好。徐浩然在石家庄的相好,好了半年,不知道他的底细。

小四川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,床板吱吱地响。

“老烟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说那姑娘知道了真相,会去闹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换了是你,你被人骗了半年,你闹不闹?”

小四川想了想:“闹。闹不死他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跟小四川就出了门。巷子口那几个人还在,靠着墙抽烟,一夜没走。我们从后巷绕出去,王毅的货车停在巷子口,发动机已经热了。

“石家庄?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嗯。师大。”

“上车。”

车开了三个多钟头,到石家庄的时候快中午了。河北师大的校门不大,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。我们把车停在路边,我打了张晓楠的电话。

响了好几声,接了。那边声音很轻,像是在教室或者图书馆:“喂?”

“张晓楠吗?我叫林默涵,从邯郸来的。有点事想跟你说,关于徐浩然的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声音变了,不那么轻了,带着点警惕:“浩然怎么了?”

“见面说吧。我在你们学校门口。你方便出来吗?”

又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说:“校门口左边有个咖啡厅,你等我。二十分钟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跟小四川进了那家咖啡厅。咖啡厅不大,几张桌子,坐了几个学生在看书。我们要了两杯咖啡,坐着等。

二十分钟后,门推开了,进来一个姑娘。不高,圆脸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牛仔裤,运动鞋。长得不算多漂亮,可看着净、舒服。她往店里扫了一眼,走到我们桌前。

“林默涵?”

“是我。坐。”

她坐下来,看着我,又看了看小四川,目光里带着警惕。她的手指头攥着背包带子,攥得很紧。

“浩然怎么了?”

我没绕弯子,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照片,推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
照片上,徐浩然搂着两个姑娘,笑得一脸痞气。背景是醉生梦死的包间,桌子上摆着酒瓶和烟灰缸,灯光昏暗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。

“这是徐浩然。上个月在邯郸拍的。”

她的嘴唇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

我又推了一张照片过去。徐文斌在道上跟人喝酒的照片,背景是醉生梦死的大堂,身边站着几个胳膊上缠红布条的人,桌子上摆着砍刀和钢管。

“这是他爸,徐文斌。邯郸最大的黑势力头子。你男朋友的家里,不是做生意的。他爸开赌场、开淫窝、倒卖文物、贿赂官员。上个月,他爸制造了一起车祸,把公司的大股东撞死了,现在在满城追那个股东的女儿。”

张晓楠的脸从白变青。她盯着那些照片,手指头开始发抖。

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
“我要是骗你,我出门让车撞死。”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去——徐文斌在法庭上的旧照,穿着一件黄色的囚衣,头发剃光了,脸上的表情阴得很。“这是他好几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的时候拍的。后来花钱摆平了。你们家浩然,十六岁开车撞过人,也是他爸花钱摆平的。”

张晓楠的手从桌上缩回去了,缩到桌子底下。她低着头,盯着桌面,肩膀开始抖。

“他跟我说……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他骗你的。”

“他跟我说……他在邯郸有公司……在石家庄跑业务……”

“跑什么业务?他跑的业务就是帮他爸看场子、收保护费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,可没哭。她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“因为李佳成——就是被徐文斌撞死的那个股东——他女儿是我朋友。徐文斌现在在追她,她才十八岁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
张晓楠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一下,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咖啡厅里那几个学生扭头看过来,她没理,把照片攥在手里,转身就走。

“晓楠!”我站起来喊了一声。
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她的声音在发抖,可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:“我去找他。”

门推开了,风灌进来,冷得我一哆嗦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,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,很快就没了。

小四川坐在对面,端着咖啡,半天没喝。

“老烟哥,你说她会怎么闹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坐下来,把凉了的咖啡一口闷了,苦得要命,“等着吧。”

我们在石家庄等了一天。
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小四川的手机响了。是把头。

“怎么样了?”

“东西给她看了。她去找徐浩然了。还没消息。”

“嗯。别回来,在那边等着。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挂了电话。我们坐在车里等,王毅把车停在师大旁边的一条巷子里,发动机熄了,三个人坐在车里抽烟。烟抽完了,又买了一包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风越来越大。

晚上九点多,小四川的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个陌生号码,石家庄的座机。

“喂?”

“是胡川吗?”那边是个女的声音,急急的,带着哭腔。

“是。张晓楠?”

“我在派出所……在师大旁边的裕华路派出所……你们能来一下吗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……我打了徐浩然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在商场里,当着好多人的面……他脸上被我挠了好几道……他推了我一下,我摔了,有人报警了……现在都在派出所……”

小四川看了我一眼,我点了点头。

“我们马上到。”

裕华路派出所不大,门脸灰扑扑的,门口停着几辆警车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张晓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脸上有泪痕,手上沾着血——不是她的,是指甲缝里的。她的羽绒服被扯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的白绒。

徐浩然坐在对面,脸上三道红印子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,有一道离眼睛很近,再偏一点就瞎了。他的花衬衫领子被撕烂了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痞气没了,只剩下狼狈和怒气。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皮夹克,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可内容我听清了——“徐总,少爷在石家庄出事了……对,派出所……是个女的……好好好,我等您。”

那是徐文斌的人。已经在打电话了。

张晓楠看见我,站起来,走过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可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后悔,是那种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之后的轻松。

“我跟他好了半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,带我吃饭、买东西。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。今天我去找他,把照片摔在他脸上,问他是不是骗我。他一开始还不承认,后来说‘我爸是徐文斌,在邯郸谁不知道?你一个外地的,能有我这样的男朋友就不错了’——我就没忍住。”

她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血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他推我的时候,旁边好多人看着。有人报警了。他爸的人来得很快,比警察还快。那个人——”她指了指走廊那头打电话的中年男人,“来了之后跟警察说‘小孩子闹矛盾’,想把我拉走。我没走。我说我要报警,告他诈骗。”

“警察怎么说?”

“警察让我们调解。徐浩然不同意,他爸的人也不同意。他们在等——”她没说完,可我知道她在等谁。

徐文斌。

走廊那头,中年男人的电话打完了。他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小四川,眼神阴得很,可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
我走到走廊尽头,给小四川使了个眼色,让他看着张晓楠。我掏出手机,打给把头。

“喂?”

“把头,事成了。张晓楠把徐浩然挠了,进了派出所。徐文斌的人已经在了,在等人来捞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把头的声音传过来,很低,很稳,可我能听出来——他在笑。

“好。徐文斌一离开邯郸,这边就动手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
“你们在石家庄待着。等徐文斌到了,看他怎么处理。他处理完了,一定会回邯郸。他一上路,我就进醉生梦死。到时候——”

“到时候我怎么办?”

“你先别回来。等邯郸这边的事定了,我再叫你。小心点,别让徐文斌的人盯上。”

电话挂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石家庄的夜跟邯郸不一样,灯多,车多,热闹。可这会儿我看着那些灯,心里头想的全是邯郸——把头一个人在那边,要进醉生梦死,要闯金库,要拿那些证据。

小四川走过来,递给我一烟。

“老烟哥,你说把头能成吗?”

“能。”我点上烟,吸了一口,辣得嗓子疼,“他把头什么时候失过手?”

小四川没说话,靠在墙上抽烟。走廊里,张晓楠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徐浩然坐在对面,捂着脸,偶尔抬头瞪她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
派出所的门开了,进来一个人。

五十来岁,不高,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可那个笑不是普通的笑——是那种在道上混了几十年、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笑。皮笑肉不笑,眼睛里的东西跟冰碴子似的。

徐文斌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黑西装,红布条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
徐浩然看见他老子,一下子站起来了:“爸!”

“坐下。”徐文斌的声音不大,可徐浩然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,立马缩回去了。

徐文斌走到民警那边,跟人说话,声音很低,客客气气的。说了几句,递了烟,又说了几句。民警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徐浩然和张晓楠,点了点头。

他走过来,看了张晓楠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可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,是看一个麻烦的眼神。然后他转身,带着徐浩然往外走。徐浩然低着头跟在后头,一声不敢吭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徐文斌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,然后就出去了。

可那一眼,让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门外,车灯亮了。黑色的奥迪A8,车牌号我记下来了。车开走了,消失在街上的车流里。

小四川凑过来:“他认出咱们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,“快,打电话给把头。”

电话响了两声,接了。

“把头,徐文斌到了。人捞走了。他往回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电话那头,把头的声音稳稳的,“我该动了。”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