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潭底得到那册《基础吐纳法》,子又在瀑布的隆隆声里,静静淌过了整整三个月。
王越的生活,依旧规律得像山涧流水,半点不乱。只是从前只知锻体求生,如今多了一桩头等大事——吐纳、养气、修持、炼神。
天还未亮,洞内一片幽暗,只有洞口瀑布缝隙漏进几缕微白天光。王越早已醒来,不慌不忙,先活动开手脚筋骨,而后便在草垫上盘膝坐定。
腰脊挺直,头顶虚悬,舌抵上腭,双目微垂。
呼吸一长一短,一呼一吸,都顺着法诀里的规矩来。
呼,要缓,要沉,把体内浊气一丝一缕吐净;
吸,要细,要绵,把山间清冷空气一点点吸入丹田。
最初修炼时,他只能勉强稳住心神,杂念丛生,气血散乱,那一丝在丹田生出的微弱暖意,稍不留神就散得无影无踪。有时一坐半天,浑身僵硬,气息不顺,反而比锻体更累。
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家没了,亲人没了,村子没了,他只剩这条命、这具身子、这一部法诀。
练不成,就再练;静不下,就再静;气散了,就再聚。
复一,从出坐到落,从月升坐到星稀。
他本就在深山独居近半年,心早已磨得静如寒潭,没了市井喧嚣,没了人情世故,没了税银土匪,只剩天地、山林、瀑布、自己。
这般心境,恰恰最适合入门修炼。
不过一月,他便已能做到坐定半个时辰不起杂念。
呼吸渐渐自成一体,不用刻意控制,腹自然起伏,气息从口鼻入,直落丹田,稳稳聚在一处。那丝微弱暖意,不再轻易散去,而是像一粒种子,在丹田内慢慢扎、变浓、变温。
往在瀑边石滩上的锻体,也随之变了模样。
扎马时,他不再只靠蛮力硬撑,而是以意领气,以气助力,将丹田内那点暖意顺着双腿沉到脚底,站得更稳、更久、更不费力。
抱石深蹲时,气息随动作起落,气到力到,力随气走,一身筋骨肌肉同时发力,不再是蛮硬扛,而是整个人浑然一体。
投石练准的时候,气息先聚于手腕,再随石子一同甩出,准头更稳,力道更透,射出的青石破空之声都比往更锐。
就连入水捕鱼、进山打猎,他也不自觉用上了吐纳之法。
屏息时气聚丹田,能在水下撑得更久;潜行时气息绵长,连山林鸟兽都更难察觉他的气息;搏小兽时,一击即出,气定神闲,不慌不乱,效率远胜从前。
他渐渐明白:
从前他练的是皮肉筋骨,是凡人之强;
现在他练的是气息神魂,是超凡之基。
子越久,体内那股气越明显。
第二月过半时,王越已经能清晰感觉到,丹田内那丝暖意,已经变成一团温润、清晰、可感、可控的气流。虽不算旺盛,却实实在在盘踞在小腹下方,动之则起,静之则聚。
他按照《基础吐纳法》图谱所示,尝试引导这股气流在周身运转。
从丹田出发,过肚脐,循后腰,上脊背,过肩膀,顺手臂,再下行至双腿、脚底。
气流每过一处,肌肉便微微发麻发热,往锻体留下的暗伤、酸痛、滞涩,一点点被化开、被滋养、被修复。
有时练得投入,一坐便是大半天。
等回过神,已西斜,腹中空空,却不觉得饥乏;浑身轻松,神清气爽,比饱睡一觉还要舒坦。
他把打猎、捕鱼、采果的时间安排得更精更简。
清晨先吐纳一个时辰,稳固气息;
再到瀑边石滩锻体,以气导力;
上三竿后进山,捕猎、采药、寻果,速去速回,不浪费半分气力;
午后回到潭边,或捕鱼,或晾晒食物,将子打理得井井有条;
傍晚返回洞内,再静坐修炼,直到深夜。
瀑布后的山洞,被他收拾得越发像个“修行之地”。
洞内燥平整处铺着厚厚的草,坐卧修炼都安稳;
一侧石台上整齐摆着熏鱼、果、草药;
另一侧藏着那册用牛皮纸包好的《基础吐纳法》,只有在记不清图谱路线时,才会取出仔细对照,看完立刻重新藏好。
腰间短刀依旧夜不离。
他比从前更加明白:
功法是强身之本,刀子是活命之。
一旦再遇上土匪乱兵,气练得再深,也得靠刀子说话。
第三个月开始,王越明显感觉到,体内那股气流越来越充盈、越来越活泼。
丹田像一口小小的泉眼,不断渗出温润气息,全身四肢百骸都被慢慢浸润。
听力、目力、反应、速度,都在悄然提升。
远处山林一声兽吼,他能立刻辨出方向、远近、大小;
头顶飞鸟掠过,他抬眼便能看清羽毛纹路;
夜里静坐,洞外虫爬叶落之声,都清晰入耳。
整个人仿佛被洗练过一遍,从内到外,都在慢慢脱离“凡人”的界限。
他自己却并不急躁,也不狂喜。
经历过那般生死大劫,能安稳活下来、能安安静静变强,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幸运。
不急,不躁,不贪,不冒。
按部就班,一天一天练下去,便是最好的路。
变化真正来临的那一天,来得平静无波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。
和往常一样,天刚蒙蒙亮,王越便已盘膝坐定,闭目吐纳。
呼吸平稳,心神空明,气息自然沉入丹田。
他像往常一样,引导那股温润气流在周身缓缓运转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气息越来越顺,越来越畅,周身暖洋洋的,说不出的舒服。
当气流再一次转回丹田时,忽然之间,丹田内那团气息猛地一涨。
像是被点燃的火星,落入了燥的柴堆。
“嗡——”
体内一声极其轻微、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的震颤。
原本温和、平缓、散漫的气息,在这一刻骤然收缩、凝聚、压实,化作一团更加凝练、更加温热、更加灵动的气流,稳稳盘踞在丹田深处,不再轻易散乱。
四肢百骸同时一轻。
浑身毛孔仿佛齐齐张开,天地间的清气被疯狂吸入体内,与自身气息融为一体。
耳中一清,眼中一亮,周身力气仿佛被重新打开一层,从头到脚,通透舒畅。
之前修炼时偶尔出现的滞涩、沉重、疲惫,瞬间一扫而空。
王越依旧闭目不动,呼吸依旧平稳绵长,只是心底,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——
他成了。
《基础吐纳法》开篇总纲里写得明白:
“养气百,气聚成涡,神不外驰,力由气生,是为练气一层。”
百苦修,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。
今天,他终于跨过了那道凡人看不见的门槛。
从一个只懂锻体求生的深山少年,真正踏入了修炼之门。
王越依旧静坐不动,又缓缓运转气息三周,将刚刚突破的气息彻底稳住、理顺、沉实。
直到太阳升高,天光透亮,他才徐徐吐出一口长气。
那道气息清、长、劲、直,如同一条白线,从口中喷出,在洞内淡淡飘出数尺,才缓缓散开。
睁眼一瞬,目光清澈明亮,锐利如石火,却又深沉如古潭,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平的平静沉稳。
他缓缓站起身,舒展四肢,轻轻活动腰胯。
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起身、伸展,动作轻盈流畅,不带半分多余笨拙,整个人仿佛轻了不少,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浑然一体的协调。
王越抬手握拳,没有发力,只是静静感受体内的变化。
丹田内,那团属于练气一层的气息稳稳盘踞,温暖、凝练、听话。
心念一动,气便应手而起;心念一收,气便重回丹田。
往一身力气是散的、粗的、硬的;
现在一身力气是聚的、顺的、活的。
他走到洞口,透过瀑布水帘,望向外面的山林。
风声、鸟鸣、虫叫、兽踏落叶,一切都听得更加清晰、更远、更真。
视线所及,树叶脉络、远处山石纹路、林间细小光影,都比往更加分明。
王越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没有狂喜大笑,没有激动自语。
只有一片安稳、平静、踏实。
三个月前,他在潭底捡到一具枯骨、一个包袱、一册法诀;
三个月后,他凭着自己的隐忍、坚持、沉稳,真正踏入了练气一层。
这是他在一无所有之后,靠自己挣来的第一道光。
他低头,默默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,采过药,种过地,猎过兽,捕过鱼,磨过刀,救过人,也过人。
如今,终于握住了一丝更强的力量。
“爷爷,乡亲们,前辈……”
“我入练气一层了。”
“我变强了一点。”
声音很轻,很平静,只说给自己听。
洞外瀑布依旧隆隆奔流,山林依旧寂静幽深。
乱世依旧遥远,土匪依旧无踪,外界依旧不知道,在这万丈深山瀑布之后,一个从尸山火海里逃出来的少年,悄悄走出了凡人之上的第一步。
王越不再多想,转身回到洞内。
他简单收拾了一下,取出熏鱼、野果,平静地吃了一顿“早饭”。
吃饱之后,将短刀佩好,青石揣入怀中,检查了一遍洞内安全。
而后,他再次盘膝坐好。
没有骄傲,没有懈怠,没有止步。
练气一层,只是开始。
他闭上眼,呼吸再次变得细、匀、深、长。
丹田内,那团刚刚凝成的练气一层气息,随着吐纳,缓缓运转起来。
瀑布声隆隆作响,成为最安稳的背景。
洞内寂静无声,只有少年悠长的呼吸,与天地气息,慢慢合一。
百苦修,一朝入层。
凡尘已远,问道方始。
从今往后,
深山不孤,
枯骨不负,
余生不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