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税那一场风波过后,王家庄表面重归平静,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紧绷的弦。开春就要补齐税银,这像一块沉甸甸的冰,压在全村人心头。
子依旧在寒风里一天一天往前熬。
王越还是那个天不亮就进山、落才归的少年。只是自那一次站出来扛下全村的担子后,他在村里的位置,早已悄无声息地变了。
村民看他的眼神,不再只是敬畏,多了一份依赖。
进山遇到险地,有人会主动给他搭手;谁家熬了点热汤、蒸了块粗粮饼,也会悄悄给他家送一碗;就连从前爱搬弄是非的人,路过他家门口时,也都放轻脚步,不敢再随意嚼舌。
人心就是这样。
你在别人最难的时候站出来一次,别人就会记你很久。
王越依旧沉稳,不骄不狂,不拿架子,不摆功劳。
该帮的帮,该让的让,该守的底线分毫不让。
爷爷的身子,在那一场惊吓之后,又反复了两次。
咳喘一到夜里就加重,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,脸色苍白,手脚冰凉。家里的药断了又续,续了又断,王越几乎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,都换成了药钱。
他比以前更拼,也更稳。
天越冷,他起得越早;山越险,他走得越远。
别人不敢攀的悬崖,他上;
别人不敢碰的猛兽,他周旋;
别人熬不住的风雪,他硬扛。
腰间那柄短刀,被他磨得越来越亮;
怀中那几块青石,被摸得越来越光滑;
脚下那山路,被他走得越来越熟。
体力、胆识、心智、人情,都在这一个寒冬里,被彻底磨透、磨实、磨稳。
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和爷爷活着。
心里隐隐多了一点东西——
一点担当,一点责任,一点“别人信我,我就不能让人失望”的念头。
这天夜里,风雪又起。
爷爷咳得厉害,刚喝下去的药汤,没稳住,又咳吐了大半。老人喘得浑身发抖,脸色差得吓人。王越守在炕边,一遍又一遍给老人拍背、擦嘴、换温水。
“越儿……药……又白费了……”爷爷声音微弱,满是愧疚。
“不白费。”王越握住爷爷冰凉的手,语气安稳得让人安心,“喝一口,就有一口的用。我明天再去县城抓新药,这次多抓几副,让您一直续着,不断顿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钱我有。”王越轻声道,“前些天采的草药、猎的皮子,都攒着,明天去县城,能换不少银子。您安心养病,别的都有我。”
他没说的是,那些银子,他原本是打算留着,等开春帮村里一起垫一部分税银的。
可在爷爷面前,所有事都得往后排。
当夜,王越把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货全部整理出来:
品相极好的草药、几张完整的兽皮、几段坚硬的好木料,一一捆扎整齐,满满装了一大背篓。
这些,都是他拿命换的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王越背上背篓,再次踏上前往县城的路。
一路风雪未消,冰滑难行。
他脚步沉稳,呼吸均匀,目光坚定,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初入县城、略带局促的少年。
这一路,他遇到过流浪汉,遇到过散兵,遇到过拦路试探的恶人。
可只消看他那双沉静锐利的眼、腰间那柄刀、背上那沉甸甸却背得稳当的货,便没人敢轻易上前招惹。
他依旧不惹事、不怕事、不多事。
目不斜视,直奔县城。
到了济仁堂,账房先生一见是他,立刻客气地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小伙子,又来了。”
这两年,王越来过几次,人实在、货好、话少、懂分寸,账房早已对他刮目相看,再没有半分轻视。
王越把货放下:“先生,您看值多少。另外,我要抓几副最好的药,治老人久咳体虚、肺寒气喘,要最稳、最温和、能长期续着的。”
“懂行。”账房先生点点头,仔细验货,越看越满意,“你这些货,都是上等野货,我也不压你价。一共给你一百二十文,够你抓好几副好药了。”
一百二十文,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王越微微点头:“多谢先生。药抓好一点,钱不是问题。”
他没有讨价还价,只在乎药好不好。
账房也不怠慢,亲自配药,一包包仔细包好,还额外多给了一小包滋补的调理药材:“这个你拿着,给老人泡水喝,算我送的。你这孩子,孝顺、稳重,将来必有出息。”
“多谢先生。”王越拱手道谢,礼数周全。
收好药,他又去粮店,买了一小袋白面、一小块红糖、一点油盐。
这些,都是给爷爷补身子的。
一切办妥,他不敢多停留,立刻转身返程。
这一趟,来去顺利,有惊无险。
等他回到王家庄时,夕阳正斜斜照在雪地上,一片暖红。
刚进村口,王大石便迎了上来,神色有些急切:“越哥,你可回来了,村里好几个人都在等你,商量开春税银的事。”
王越微微点头:“我先把东西送回家,安顿好爷爷,马上过去。”
回到家,他把药和粮食放在桌上,立刻给爷爷煎上新的药。
炉火跳动,药香缓缓弥漫开来。
爷爷闻着药香,脸色稍稍缓和,拉住王越的手,轻声叹道:“越儿,你今年……已经十六了。”
王越手上一顿,这才猛然回过神来。
是啊。
熬过这个冬天,熬过这一场风雪,他已经十六岁了。
从十二岁那个弱小无助的少年,到十三岁山野砺骨,十四岁初懂人心,十五岁临危扛事,一路苦、一路拼、一路忍、一路稳。
不知不觉,已是十六。
窗外风雪渐停,夕阳穿透云层,洒下一片光亮。
王越看着锅里微微翻滚的药汤,看着爷爷安稳下来的神情,再想起村里那些期待的眼神,心中忽然一片通明。
这几年,他没有奇遇,没有仙法,没有一步登天。
可他把一个“凡人”能做到的,全都做到了极致。
体力,练到了凡人身躯的极致。
胆识,磨到了临危不乱的极致。
人心,悟到了恩怨分明、有尺有度的极致。
担当,做到了护亲、安邻、扛事的极致。
所谓高山仰止,他虽身处凡尘,却已一步步活成了高山的模样。
“爷爷,我十六了。”王越笑了笑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以后,子会越来越好的。税银、药钱、冬天的寒,都压不垮我们。”
爷爷看着少年沉稳明亮的眼眸,老泪轻轻滑落,却笑得安心。
“好,好……我的孙儿,真的长大了。”
药汤熬好,王越小心吹温,一勺一勺喂给爷爷。
老人喝下药,气息渐渐平稳,不一会儿便安稳睡去。
王越收拾妥当,轻轻带上屋门,走向村口。
夕阳落下,暮色升起,天地间一片清寒。
可少年的脚步,却越走越稳,越走越开阔。
十六岁,凡人之路,已走到圆满。
体力、胆识、人情、心智、担当,全部沉淀到位。
他站在村口,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,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县城,望着这片他熬过苦、拼过命、守住过的土地。
风拂过他的衣衫,猎猎作响。
少年微微挺直脊背。
凡尘已困不住他。
风雪已吓不倒他。
人心已乱不了他。
前路无论是什么——
是更深的山,更远的路,更险的局,还是从未见过的天地——
他都已准备好。
以十六岁最沉稳、最强大、最无愧于心的模样,坦然迎接。
凡人身,终成高山。
凡尘路,自此开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