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深山里独自活到第三十七天,王越已经把周遭几里地的草木鸟兽、溪涧坡岭,全都摸得熟门熟路。
野果、草虽能裹腹,却终究寡淡,也撑不住体力。这几他特意往更低处走,终于在离山洞数里之外,发现了一条山溪。溪水从高处瀑布落下,汇成一汪深潭,水清见底,隐约可见细小鱼群在石缝间穿梭。
对在山村长大的他来说,捕鱼不算难事。
这天清晨,他避开晨雾最浓的时候,悄悄来到潭边。先用石块在溪口浅浅拦出一道小坝,再折了几韧性足的树枝,削尖了头,做成简易鱼叉。他屏息静气,整个人贴在溪边大石后,一动不动,像一截沉默的枯木。
水里的小鱼游得悠闲,全然不知危险。
王越眼神一凝,手臂陡然发力,鱼叉疾刺而下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叉刺中,两条尺把长的山溪鱼被串在枝头,挣扎扭动。
他脸上没什么喜色,只是平静地拔起鱼叉,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鱼。连吃素,肚里早缺了油水,这几条鱼,足够他好好补上一顿。
潭水上方,便是一道十几丈高的瀑布,水流轰鸣,水雾扑面,声势不小。
王越以往都只在潭边捕鱼,从未靠近过瀑布。今鱼获顺手,他多打量了几眼,忽然发现——瀑布后面,似乎是空的。
水流虽大,却并非整块石壁封死,中间隐隐有一道黑影,像是一个被水流遮住的洞口。
他心下一凛。
深山之中,任何一处隐蔽所在,都可能是救命的藏身地。
他握着短刀,小心翼翼踩着潭边湿滑的石头,一点点靠近瀑布。水流砸在肩头,冰冷刺骨,视线被水雾糊住,他却丝毫不敢乱了脚步。直到贴近瀑布内侧,他才真正看清——
这里真的藏着一个山洞。
洞口被瀑布从外面完全遮住,从山下、潭边,无论哪个角度都绝对看不出来,隐蔽到了极致。洞内比他现在栖身的那个山洞还要宽敞、燥、爽,头顶石缝滴水,地面却不湿,深处更是一片漆黑,不知通向何方。
王越屏住呼吸,先站在洞口听了片刻。
没有兽吼,没有风声异动,没有爬虫嘶鸣,一片死寂。
他捡了一粗大枯枝,点成火把,火焰噼啪燃烧,照亮了洞内。
一步步往里走,他的心慢慢沉定下来。
这里比他之前那个藏身之处,好得太多:
• 瀑布遮口,极难被人发现,就算再有土匪、乱兵进山,也绝不可能找到这里;
• 洞体宽敞,能站能躺能转身,比之前的小山洞舒服数倍;
• 紧邻深潭,取水、捕鱼都极方便,不用再长途奔波找水;
• 洞口高阔,却被水帘挡住,通风、燥、不闷,比山坳里的山洞更安全。
王越举着火把,在洞内走了一圈。
走到最深处,他忽然顿住脚步。
角落里,堆着几片破烂的布片,还有一个早已腐朽的木碗,旁边散落着几枚看不出原样的旧物件。显然,很久以前,曾有人在这里避难过。
只是那人,终究没能活下去。
王越沉默片刻,把那些腐朽杂物轻轻拨到一旁,没有多碰。
死人用过的东西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安全、真正隐蔽、真正能长久活下去的地方。
他走出瀑布洞,回到潭边,把刚才捕到的鱼重新收拾净,就在瀑布外侧背风处生火。火焰慢慢烤热鱼肉,香气一点点散开,飘在水雾里。
这是家破人亡之后,他第一次吃到热乎的荤腥。
王越小口小口吃着,没有狼吞虎咽,只是安静地咀嚼。
鱼肉很香,可他吃在嘴里,却尝不出多少滋味。
只是知道:
这里安全。
这里有水。
这里有鱼。
这里能活下去。
吃完东西,他把火堆彻底踩灭,不留一点痕迹。
然后开始,一趟一趟,把原来山洞里的柴、草、野果、草,全都悄悄搬到瀑布后的新洞里。他走得极慢、极小心,每一步都抹去脚印,不让任何人、任何野兽,看出这条隐秘路径。
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他已经把所有家当,尽数搬进了瀑布深洞。
堵好内侧隐蔽处的入口,站在爽宽敞的洞里,听着外面瀑布轰鸣,却一丝风雨都透不进来。
王越靠在石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个多月来,第一次,真正有了一丝微弱的安稳。
他不再是那个随时要被追、随时可能暴露踪迹的逃亡者。
从今往后,瀑布为门,深潭为院,深山为家。
外面乱世如火,土匪横行,生灵涂炭。
而他,在这瀑布之后,拥有了一方谁也找不到的绝境小天地。
火把渐渐微弱,洞内陷入一片安静。
王越枕着短刀,躺在草上,望着洞顶被火光映出的淡淡纹路。
爷爷,我找到安全的地方了。
我会好好活下去。
瀑布声在耳边隆隆作响,像一堵隔绝所有悲伤与恐惧的墙。
这一夜,他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沉。
深山依旧茫茫,可他终于,有了新的“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