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命奔逃了大半夜,直到天边泛起一片惨白,王越才彻底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火光、惨叫、怒骂,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深山吞没,只剩下风吹过古木的呜咽声,和他自己粗重到极点的喘息。他像一头被追断了魂的孤狼,凭着最后一点本能,在悬崖半腰处,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。
洞口狭小,向内幽深,燥避风,极为隐蔽。
王越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步挪进去,刚走到洞中央,双腿一软,便重重跌坐在地。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,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发抖,身上沾着的血早已半,黏在衣服上,又冷又硬。
他睁着眼,望着洞口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一夜之间,家没了,爷爷没了,王家庄没了。
那个他拼了十六年去守、去撑、去忍的地方,那个有汤药味、有粗粮饼、有一句“越儿小心”的小屋子,烧成了灰。
他没有再哭,眼泪像是在逃亡的路上流了,只剩下心口一阵阵抽痛,痛得他蜷缩起身子,死死咬住牙,才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这一夜,他就那么僵坐在山洞最深处,一动不动,直到天光彻底亮起,又渐渐暗下。
饿,渴,冷,累,痛。
所有的煎熬一起涌上来,却都抵不过心里那片空荡荡的死寂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,一阵尖锐的鸟鸣刺破山林寂静,王越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手指。
他不能死。
这个念头,微弱却执拗,从一片漆黑的心底钻了出来。
爷爷用命护着他,全村人在最后时刻下意识把他往山里推,他若是就这么死在山洞里,才是真的一无所有。
活下去。
哪怕只剩一个人,也要活下去。
王越撑着石壁,慢慢站起身。
十六年深山生存的本能,在这一刻强行压过了悲痛。他检查了一遍山洞,确认没有野兽盘踞,又搬来几块碎石堵住大半洞口,只留下一道透气的缝隙,安全先稳了下来。
渴了,就用石片接洞口滴落的山泉;
饿了,他撑着发软的双腿,摸出山洞,在附近辨认可以入口的野果、嫩芽、草。
那些年为了给爷爷寻药、寻食,他把山里能吃、能用、能救命的东西,记得比自己的手掌还熟。哪怕在这人迹罕至的深林,他也能一眼分辨出有毒无毒、寒温利弊。
起初几天,他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,嚼着酸涩的野果,满嘴苦味,心口更是苦得发颤。
可每一次咽不下去,他就想起爷爷咳着喘着,也要把药喝下去的样子。
“我要活。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,低声对自己说。
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
慢慢的,他强迫自己恢复往进山的节奏。
天微亮便出洞,辨方向、寻水源、采野果、挖草;中晒暖身子,清理伤口;落前必定返回山洞,堵好洞口,枕着短刀入眠。
腰间那柄短刀,始终没有离身。
刀身被他磨得发亮,映着他渐沉静、却也渐冷硬的脸。
深山凶险,处处都是死路。
有夜里在洞口徘徊的野狼,绿幽幽的眼睛隔着藤蔓盯着洞内,低沉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王越便在洞口堆起柴,用碎石打火,点起一簇微弱的火光,野兽怕火,不敢靠近。
有失足滑落陡坡的时候,碎石划破手脚,鲜血直流。他就扯下衣襟,咬着牙草草包扎,继续撑着走。
有连阴雨,野果难寻,只能靠几苦涩的草充饥,饿得眼前发黑。他就靠着树,缓缓调息,把呼吸压得又长又稳,节省每一分力气。
从前在王家庄,他进山是为了养家、护亲、报恩;
如今在这绝境深山,他进山,只是为了独活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子在无边无际的绿林里,静静流逝。
不知不觉,已是一个月过去。
王越变了。
那张曾经带着几分烟火气、几分温和的少年脸庞,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稚嫩。面色因长期山野风餐而显得削瘦、黝黑,眼神却不再是从前的沉稳温和,而是深如寒潭,亮如寒星,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寂与警惕。
他的动作更轻、更稳、更静。
走在山林里,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,像一缕风,一道影,与草木融为一体。
投石、辨踪、避兽、寻食,早已刻进骨髓,成了不用思考的本能。
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,被树枝划得条条缕缕,他便用藤条简单捆扎,遮体御寒。
怀里依旧揣着那几块青石,只是握得更紧,出手更准、更狠。
山洞被他收拾得像一个小小的家。
洞内铺着燥的树叶、茅草,睡得安稳;
洞口藏着备用的野果、草,饿了便能入口;
角落里堆着柴,夜里点火,既能驱兽,也能暖一暖冰冷的身子。
只是,这“家”里,永远只有他一个人。
每到深夜,火光微弱,他便靠在石壁上,望着洞顶的黑暗,一动不动。
那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——
爷爷咳着喘着,却笑着对他说“越儿我没事”;
村里老人拉着他的手,感激他交齐税银;
大火烧起来的时候,全村的哭喊……
心口依旧会痛,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,痛得崩溃。
他学会了把所有的痛、所有的恨、所有的思念,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,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这一个月,他活了下来。
在连老猎户都不敢久留的深山里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硬生生活了下来。
他不再是那个守着一间茅屋、护着一位老人的山村少年。
他是从屠村血海里逃出来的唯一活口,是在绝境深山里独活的孤狼。
这傍晚,王越坐在洞口,啃着一枚酸涩的野果,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。
山林寂静,晚风微凉。
他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,指尖冰凉。
爷爷,我活下来了。
我会一直活下去。
少年缓缓站起身,望向群山深处。
前路依旧茫茫,没有方向,没有归处,没有尽头。
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、只会在洞里无声痛哭的孩子。
他的眼神,平静、冷寂、却又无比坚定。
深山再险,险不过人心;
野兽再凶,凶不过乱世。
连屠村灭家的死关都闯过来了,这天下之大,再也没有什么能轻易让他倒下。
洞口的火光,再次亮起。
照亮了少年孤单却挺拔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