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村的剧痛已经被深山的死寂慢慢压进心底,不再时时刻刻崩裂开,却也永远不会愈合。王越在那个隐蔽的山洞里,彻底活成了山林的一部分。
天不亮,他便醒了。
不用鸡叫,不用炊烟,生物钟比山里的鸟兽还要准。睁开眼,洞内还是一片昏暗,只有洞口缝隙里漏进的几缕微光。他先摸向洞口,轻轻挪开堵门的石块,朝外听一听动静——风声、鸟鸣、兽踏落叶的声音,一切如常,才彻底放心。
起身第一件事,是检查昨夜留下的火种。
几块炭灰还带着余温,他吹上几口,添上细小柴,一簇微弱的火光便亮了起来。暖意一点点漫上冰冷的手脚,也让靠近洞口的位置,多了几分对野兽的威慑。
而后,他简单整理洞内。
铺在地上的茅草、树叶被叠得整齐;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;装野果、草的石窝摆在燥处;洞口藤蔓重新拉好,只留一条细缝观察外面。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,不多一物,不少一物,净得像他从前在王家庄的小家。
只是,这里没有汤药味,没有咳嗽声,没有那句“越儿小心”。
一切收拾妥当,天刚蒙蒙亮。
王越束紧破烂的衣袖,将几块青石揣进怀里,弯腰钻出山洞。
清晨的山林寒气最重,露水打湿衣衫,冰凉刺骨。他却早已习惯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,贴着地面、靠着树,不踩断枯枝,不碰响藤蔓,整个人融进晨雾里,连鸟兽都很难察觉。
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走,而是在山洞周围三里地内,圈出一片自己的地盘。
一路走,一路辨认。
哪棵树下长着可食的野葱、山蒜;
哪片坡地有能充饥的野薯、草;
哪几棵树结着酸甜度不同的野果;
哪条石缝有清冽净的滴水。
这些,他都一一记在心里,比记村里的人情往来还要清楚。
饿了,便停下挖几截草、摘几颗野果。
味道大多酸涩发苦,可他嚼得平静,一口一口咽下去,只为活下去。偶尔运气好,能捉到几只反应迟钝的山鼠、捡到大鸟落下的蛋,便是难得的荤腥。
他从不多贪,够吃就行,多余的悄悄晒,藏进洞内备用。
白里,他很少大声呼吸,更不会胡乱叫喊。
耳朵始终竖着,听四面八方的动静:
——兽蹄踏地的轻重,分辨是狼、是鹿、还是野猪;
——翅膀扇动的快慢,知道是雀鸟、山鸡,还是猛禽;
——风吹树叶的异常,判断是否有人或大型野兽靠近。
十六年山村跑山的本事,在这一个月的绝境里,被磨到了极致。
走到头升高,暖意晒透山林,他便找一块背风、视野开阔的大石,躺下闭目养神。
不是熟睡,只是浅歇,身体放松,心神却依旧警惕,一有风吹草动,瞬间便能起身。
有时,他会静静望着天空,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不想仇,不想恨,不想过去,也不想将来。
就只是看着云飘、风过、叶落,让心口那块冰冷的石头,暂时歇一歇。
午后,是他“整理家务”的时间。
回到山洞附近,捡拾透的柴禾,一捆捆抱回洞口藏好;
用锋利石片削制几简易木矛,放在洞口两侧;
把前几吃剩的野果、草重新晾晒,避免发霉;
再用净的树叶,沾着山泉,简单擦一擦身上的尘土和血渍。
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,他就用柔韧藤条编织简易的裹身草衣,虽不保暖,却能遮挡蚊虫、防树枝刮伤。
腰间那柄短刀,他每天都要磨一遍。
石头沾水,一遍遍打磨,刀锋映着光,亮得刺眼。
刀是他唯一的伙伴,也是他在这深山里,唯一的安全感。
落之前,他必须返回山洞。
夕阳一落,山林便迅速冷下来, darkness 如水般涌来,狼嚎此起彼伏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王越堵好洞口,只留一小口透气,重新点燃火堆。
火光在洞内跳动,映着他孤单的身影。
傍晚这顿,他吃得最慢,也最安静。
一口草,一口野果,就着火光,慢慢咀嚼。
没有说话声,没有碗筷声,只有柴火噼啪轻响,和洞外偶尔传来的兽吼。
夜深之后,他并不完全睡死。
枕着短刀,和衣躺在茅草上,呼吸放得又轻又长。
一半身子沉入黑暗,一半心神还醒着,稍有异动,立刻睁眼。
有时夜半惊醒,他会怔怔望着火堆,出神很久。
梦里还是王家庄,还是茅屋,还是爷爷咳嗽的声音。
醒来只剩冰冷石壁、漫天黑暗,和无边无际的寂静。
他不再哭,不再喊,只是默默攥紧拳头,再缓缓松开。
痛还在,只是习惯了。
恨还在,只是藏住了。
孤单还在,只是接受了。
复一,皆是如此。
没有期,没有年月,没有人情往来,没有税银迫,没有土匪刀光。
只有出而作、落而息,只有觅食、避兽、守洞、磨刀。
简单,枯燥,凶险,孤独。
可这,是他用家破人亡换来的,唯一的活路。
这天深夜,火堆将熄未熄。
王越睁着眼,望着洞口那片漆黑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已经彻底活成了山林的一部分。
是草木,是走兽,是风,是影,是一个在乱世里,侥幸活下来的人。
深山茫茫,前路无归。
但他会这样,一天一天,继续活下去。
直到,命运再次把他推向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