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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高山仰止》 · 一城先生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4

岁月无声,在连绵的群山间悄然流淌,一晃便是近两年时光。

赵国的天,依旧阴沉。北境之地,时而有边患传闻,时而有乱兵过境,苛捐杂税一年重过一年,本就贫瘠的村庄,子过得愈发艰难。王家庄如同狂风巨浪里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被乱世吞没,村民们只能咬紧牙关,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。

两年间,世事微变,人心依旧。

有人饿死,有人搬走,有人为了一口粮食卖儿卖女,也有人在绝境中愈发坚韧。

王越,也在这两年里,从当年那个十二三岁、尚显单薄的少年,长成了十四岁的半大青年。

个头蹿高了一大截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模样。身形算不上魁梧,却极为精悍结实,肩背宽阔,腰杆挺直,一身线条紧实的肌肉,是常年在山林间奔走、劳作、磨砺出来的,充满了爆发力与耐力。肤色是常年风吹晒的健康麦色,脸庞褪去了幼时的稚嫩,轮廓愈发清晰,眉眼沉静,一双眸子黑亮锐利,常年与山林、野兽、凶险打交道,让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、冷静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。

当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早已被他换成了一柄更为锋利、更为趁手的短刀。

那是他用大半年积攒下来的柴钱、草药钱,托村里的铁匠精心打造的。刀身不宽,刃口锋利,便于携带,适合山林间劈砍、切割、,比笨重的柴刀实用太多。

这两年,王越几乎把整座大山,都当成了自己磨炼自身的地方。

每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。

先给爷爷熬好药,温好水,再将一天的吃食简单准备妥当,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,一头扎进深山。

跑山,早已成了本能。

从最初只能勉强跑几里山路,到如今,几十里崎岖山路对他而言,不过是寻常往返。陡峭山坡、湿滑林地、乱石沟壑,他都能如履平地,奔走如飞。脚下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,脚底的硬茧一层叠一层,哪怕赤足在碎石路上行走,也不觉得有多疼痛。

耐力、速度、腿脚之力,早已远超村里的成年汉子。

砍柴、劈木、扛重物,更是家常便饭。

往砍一捆硬木便气喘吁吁,如今他一人能扛动两三个成年男子都难以扛起的木柴,行走在山路上依旧稳如泰山。双臂肌肉紧绷有力,挥刀劈砍之时,脆利落,力道十足,粗如手臂的枯枝,一刀便可斩断。

力量,在复一的枯燥劳作中,一点点堆积起来。

投石练靶,也早已炉火纯青。

怀中常年揣着三四块打磨光滑的青石,手腕一扬,数十步之内,无论是飞禽走兽,还是细小枝叶,他都能精准命中。准头、力道、出手速度,在整个王家庄附近的猎户之中,已经少有人能及。

眼力、反应、定力,也在一次次练习中不断提升。

除此之外,他更是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,都用在了熟悉山林、学习生存之上。

山中哪一处有清泉,哪一处有避风的岩洞,哪一处的野果最先成熟,哪一片区域常有野兽出没,哪一种草木有毒,哪一种草药能疗伤止血,哪一种茎可以充饥……他全都烂熟于心。

山中天气多变,时而暴雨倾盆,时而狂风大作,时而大雾弥漫。

换做寻常人,早已惊慌失措,迷失方向。可王越无论遇到何种天气,都能镇定自若,寻好藏身之处,辨别方向,等待风雨过去。暴雨之中,他能找到爽的岩洞;大雾之内,他能凭借山势、风向、树木长势,稳稳走出迷障;烈之下,他懂得如何避暑、补水、防止中暑。

生存二字,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。

这两年,他早已不满足在浅山活动,而是一次次向着更深、更险、更原始的深山探索。

深山之中,不再是只有野兔、山鸡那般简单。

狼、野猪、狐狸、獾子,甚至偶尔能听到熊瞎子的咆哮,各种凶猛野兽随处可见。每一次深入,都是在刀口上舔血,一步走错,便可能葬身兽口。

可王越从未退缩。

他知道,想要变强,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,想要护住爷爷,就不能一直躲在安稳之地。

真正的胆识、真正的本事、真正的生存能力,只有在真正的凶险之中,才能磨炼出来。

第一次在深山遇到孤狼时,他才刚十三岁。

那是一个傍晚,他采药归来,路过一片密林,忽然听到一声低沉、阴森的狼嚎。转头望去,只见一头体型瘦长、毛色灰褐的孤狼,正蹲在不远处的树后,一双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他,嘴角流着涎水,充满了嗜血的欲望。

寻常少年见到这一幕,恐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,浑身发抖,甚至转身逃跑。

可王越只是心脏微微一缩,随即迅速冷静下来。

他没有转身狂奔——他知道,在山林里,人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狼。越是逃跑,越会激起野兽的凶性。

他缓缓停下脚步,放下背上的竹篓,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的短刀,眼神平静地与那头孤狼对视。

脊背挺直,不慌不乱,不卑不亢。

一人一狼,就这样在林间对峙。

孤狼几次压低身体,做出扑击姿态,发出低沉威胁的嘶吼,试图吓破他的胆。

王越依旧一动不动,只是眼神愈发锐利,呼吸平稳,全身肌肉紧绷,随时准备应对突袭。

他手中没有长枪大戟,只有一柄短刀,怀中只有几块青石。正面硬拼,他未必是这头饿狼的对手。可他不怕,也不乱。

胆识,便是在这一刻,被硬生生了出来。

一人一狼对峙了足足小半刻钟。

孤狼终究是被他身上那股沉稳、悍不畏死的气息震慑住,迟迟不敢扑上来。几番试探之后,终于不甘地低吼一声,转身缓缓退入密林,消失不见。

直到狼影彻底消失,王越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那是他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。

可也正是那一次对峙,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
这世间,无论是乱世之人,还是深山之兽,都欺软怕硬。

你越是弱,越是怕,越是退,别人越是欺负你,野兽越是吃你。

你越是强,越是稳,越是硬,越是敢拼命,反而没人敢轻易惹你。

自那以后,王越再面对凶险,便多了一份从容与镇定。

再遇野兽,他不再是一味躲避,而是学会了观察、判断、周旋、自保,甚至在必要的时候,主动出手。

他曾凭借精准的投石,击伤过叼走村民家禽的狐狸。

他曾凭借敏捷的身手,从野猪的冲撞下惊险避开,并用短刀划伤野猪,将其退。

他曾在暴雨之夜,独自在深山岩洞之中过夜,听着洞外狼嚎兽吼,安然入睡。

胆量、定力、应变能力,在一次次与凶险的擦肩而过中,飞速提升。

除了山林间的凶险,人世间的麻烦,也从未少过。

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,粮价飞涨,赋税沉重。官府的差役、盘剥的地保、四处流窜的散兵、偶尔出没的山匪,如同一座座大山,压在所有村民头上。

王家庄本就贫瘠,两年间又被盘剥数次。

粮食、钱财、甚至稍微像样一点的物件,都被一次次抢走。不少家庭彻底撑不下去,只能含泪背井离乡,逃往不知名的远方,至于生死,无人知晓。

王越家,更是艰难。

爷爷的身体,时好时坏。天气一冷,咳喘便加重,整夜难眠;天气一热,又容易头晕乏力,体弱多病。家中大部分收入,都用来给爷爷抓药、治病、调养身体。

为了活下去,为了给爷爷治病,王越只能比以往更拼。

他每进山,不再只是砍柴、采药、猎取小兽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更值钱的山货。

珍贵的草药、稀有的兽皮、品相上佳的木料……这些东西,比普通柴草值钱数倍,可也更难获取,更加凶险。

珍贵草药多在悬崖峭壁;

稀有兽皮要面对凶猛野兽;

上佳木料多在深山险地。

王越不管。

再险的崖,他敢爬;

再凶的兽,他敢周旋;

再深的山,他敢闯。

有一次,为了采一株长在百丈悬崖上的“紫河车”草药——那草药能卖不少钱,足够爷爷抓好几副药——他腰系粗藤,只身悬挂在悬崖半空,狂风呼啸,碎石滚落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

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
可他眼神平静,一手抓着藤蔓,一手小心翼翼挖取草药,整整半个时辰,才成功将草药收入怀中,缓缓退回崖顶。

下来之时,浑身被汗水浸透,手脚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
可当他想到爷爷能因此吃上更好的药,身体能好转一分,心中便只剩下踏实。

除此之外,山林之中,也并非只有他一个猎户。

附近几个村庄,都有靠打猎、砍柴、采草药为生的汉子。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好的猎场、好的草药地、好的木料区,自然会引来争抢。

山林恩怨,在所难免。

曾有邻村几个身材高大的猎户,见王越年纪轻轻,却总能找到好草药、猎到好野兽,心生嫉妒,几次故意拦路挑衅,想要抢夺他的收获,甚至出言恐吓、推搡。

换做两年前的王越,或许只能忍气吞声,咽下委屈。

可如今的他,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小少年。

他不主动惹事,却也绝不怕事。

面对对方的恐吓与推搡,王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眼神冰冷而锐利,一言不发,却自带一股压迫感。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气势,沉稳、内敛,却又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。

对方几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,几番叫嚣,却始终不敢真的动手。

王越一字一句,声音平静却异常有力:

“东西,是我拼死拼活在山里挣来的。想抢,先问问我这双手,同不同意。”

他没有大喊大叫,没有恶语相向,可那股冷静到极致的态度,反而更让人忌惮。

几个猎户对视一眼,终究是被他身上的气势压住,骂骂咧咧几句,悻悻离去。

自那以后,附近一带的猎户,都知道王家庄出了一个年纪不大、却极不好惹的少年。身手好,胆子大,性子稳,下手狠,谁也不愿意轻易去招惹。

王越用自己的双手与胆量,在这乱世山林间,硬生生闯出了一点立足之地。

子依旧苦。

依旧是吃了上顿愁下顿,依旧是衣衫破旧,依旧是茅屋漏风,依旧是随时可能面临苛政、兵灾、匪患、野兽。

可王越的心境,早已不同。

两年前,他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:变强,护住爷爷。

两年后,这个念头,已经如同深山老树须一般,深深扎入心底,清晰、坚定、不可动摇。

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绝望中嘶吼、却无能为力的少年。

他有了力气,有了速度,有了准头,有了胆识,有了生存的本事,有了面对凶险的镇定,有了在乱世中勉强护住自己与爷爷的能力。

爷爷看着一比一沉稳、一比一可靠的孙儿,苍老的脸上,也多了几分笑容。

老人常常坐在门口,望着孙儿进山的方向,默默出神。

他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,他的孙儿,是个好孩子。

是个有骨气、有韧性、有良心的好孩子。

即便身处凡尘,即便一生困苦,即便前路无光,这孩子也没有自暴自弃,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弯下脊梁。

每当此时,老人便会轻轻念叨一句:

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……我孙儿,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
这句话,是老人年轻时,听一个路过的教书先生说的。他不懂太深的含义,只知道,这是说人要有德行,要有志向,要走正道,要让人仰望。

而王越,也确实在以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靠近这句话。

这一,夕阳西下。

王越背着满满一背篓草药与木料,腰间挂着两只山鸡,缓步走在下山的路上。

十四岁的少年,身形挺拔,步履稳健,脸上没有少年人的浮躁,只有沉静与平和。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衣衫,可他眼神明亮,心中安稳。

家中有爷爷在等他归来。

山中有力气可练。

世间有苦难要扛。

心中有志向不灭。

他抬头望向天边落,望向连绵群山,望向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的王家庄。

乱世如,凡人如芥。

可他不信,凡人便只能一生卑微,任人践踏。

他不信,出身微末,便永远只能仰望他人。

他不信,这天地之间,没有一条属于凡人的路。

体力,他会继续练。

胆识,他会继续磨。

生存本事,他会继续学。

一步一步,脚踏实地,不慌不忙,不屈不挠。

从十四岁,到十五岁,到十六岁……

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
总有一天,他要让自己强大到,不再畏惧任何强权,不再畏惧任何凶险,不再让爷爷受半点委屈,不再让自己活的如此卑微。

凡人身,亦可立天地。

凡尘路,亦可心向高山。

王越收回目光,脚步微微加快,朝着那间熟悉的破旧土屋走去。

炊烟袅袅,灯火微明。

家中,有等待,有温暖,有他所有的牵挂与动力。

少年的凡途,仍在继续。

磨砺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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