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天一冷过一。
北风卷着山霜,一吹便漫过王家庄的屋顶,吹得枯枝呜呜作响。地里早已无活可,村里人家大多缩在屋里,靠着一点存粮硬熬。能省一口是一口,能不出门便不出门,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冻出来的沉寂。
对别人来说,这是难熬的季节;对王越而言,却是越发不能松劲的时候。
爷爷的身子最怕冷,天一冷咳喘便重,夜里常常睡不安稳,汤药必须续得上。棉衣单薄,被褥单薄,想要熬过这个冬天,只能靠他多进山、多拼几分力气,换些钱粮、布匹、炭火。
所以,别人缩在屋里取暖,王越依旧天不亮便起身。
天寒地冻,山路结冰,每一步都比平时更难、更险。呼出的气瞬间变白,手脚冻得发麻,可他依旧背着竹筐、腰短刀、怀藏青石,一头扎进白茫茫的深山。
这时候的深山,远比平时凶险。
草木凋零,视野开阔,野兽也因缺食而越发凶狠。狼、野猪、孤狐,都在拼命觅食,遇到活人,非但不躲,反而可能主动扑。
王越比往更加谨慎。
他不再一味求深、求险,而是先察风向、看雪痕、辨兽踪,确定大致安全,才一步步深入。每走一段路,便停下静听片刻,耳中捕捉风声、枯枝断裂声、兽类走动的细微响动。
这一,他为了采几株入冬后药性更强的冬凌草,特意往一处背风向阳的断崖下走。那里照足、寒气稍弱,草药长得比别处好,只是路窄崖陡,积雪下藏着冰面,一不小心便会滑倒摔伤。
王越手扶岩壁,脚尖踩稳每一处凹陷,慢慢向下挪动。
就在快要接近断崖底部时,他忽然一顿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一股淡淡的、却异常刺鼻的腥气,顺着北风飘进鼻腔。
这味道他熟悉——是猛兽的气息。
王越立刻屏住呼吸,缓缓抬头,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只一眼,他心脏猛地一缩。
不远处的岩洞口,卧着一头通体棕黑、体型庞大的野猪。那野猪比寻常见过的要大上一圈,獠牙外翻,粗皮上满是划痕,显然是一头在山里厮多年的老山猪。
此时,它正微微抬着头,一双小而凶狠的眼睛,死死盯着王越所在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王越全身汗毛倒竖,每一神经都绷到极致。
他知道,自己撞上了最凶险的局面——这头老山猪,正守在洞口,显然是把这一片当成了自己的领地。而他贸然闯入,已经被当成了入侵者。
寻常野猪便凶悍无比,更何况这种常年在深山厮、皮糙肉厚、凶性十足的老山猪。一旦被它冲撞过来,以他这副凡人身躯,轻则骨断筋折,重则当场丧命。
跑?
他此刻身处半坡,脚下结冰湿滑,转身逃跑只会脚下一滑,摔下山坡,直接送到野猪嘴边。
喊?
深山无人,喊破喉咙也没用,反而会激怒野兽。
求绕?
更是笑话。
王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他没有抬头直视野猪的眼睛,避免激起对方更强的凶性,只是用余光死死锁定对方的动作,全身肌肉紧绷,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短刀,左手则探入怀中,扣住一块青石。
这一刻,往里复一的练力、练胆、练稳,全都派上了用场。
换做村里任何一个汉子,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腿脚发软、心神大乱。可王越只是最初一惊,随即便强行压下恐惧,脑子飞速运转。
怕,没用。
慌,找死。
退,无路。
只能稳。
一人一猪,就这样在寒风中对峙。
老山猪趴在洞口,喉咙里发出低沉、威胁的呼噜声,前爪刨动地面,积雪飞溅,显然随时可能发起冲击。它在试探,在等待,等待眼前这个“入侵者”露出破绽。
王越一动不动,如同石化。
他在等,等一个机会——等野猪稍一松懈,等它稍稍低头,等它注意力略微移开的那一瞬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寒风刮在脸上,如同刀割,手脚早已冻得发麻,可他依旧保持着最稳的姿势,眼神冷静,不闪不避。
终于,老山猪似乎失去了耐心,又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“猎物”太过弱小,不值得一直警惕。它微微低下头,嘴巴在雪地里拱了一下,似在寻找食物。
就是现在!
王越眼中精光一闪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左手猛然发力,怀中青石呼啸而出,用尽全身力气,精准砸向老山猪最脆弱的眼睛!
“咻——”
青石破空,快如闪电。
“嗷——!”
老山猪一声痛嚎,被砸中眼角,鲜血瞬间涌出。
剧痛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。
它不再犹豫,四蹄蹬地,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巨石,带着一股腥风,朝着王越狠狠冲撞过来!
速度之快,力量之猛,让人胆寒。
王越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早就算好退路,在青石出手的瞬间,脚下猛然发力,不顾冰面湿滑,身形猛地向侧面一扑,朝着岩壁凹陷处翻滚过去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老山猪狠狠撞在王越刚才站立的岩壁上,碎石飞溅,整面山壁都似微微一颤。
只差半尺,王越便会被当场撞碎筋骨。
生死一线间,他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。
但这还没完。
老山猪吃痛发狂,转身再次扑来,獠牙闪烁着寒光,誓要将他撕碎。
王越刚一落地,本来不及喘息,立刻翻身跃起,借着对地形的熟悉,身形灵巧地绕到一棵粗壮的枯树后。
老山猪冲撞迅猛,却不够灵活,一头撞在树上,震得枯枝积雪哗哗掉落。
机会!
王越眼神一厉,不再躲闪。
他知道,今天不把这头野猪退,自己本无法安全离开。
他紧握短刀,趁着野猪撞树昏沉、转身不便的一瞬,脚步一踏,身形猛然冲上前。没有丝毫花哨,手中短刀对准野猪脖颈与肩膀连接处最软的部位,全力刺了下去!
“噗嗤——”
刀锋入肉。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“嗷——!!”
老山猪发出凄厉的惨叫,疯狂扭动身躯,甩动脑袋,想要把身上的少年甩下去、顶死。
王越死死咬住牙,不顾喷溅的鲜血,左手抓住野猪粗糙的皮毛,右手短刀狠狠一拧,再次用力一送!
他很清楚,自己力量不如野兽,不能硬拼,只能以巧取胜,以快制猛。
一刀、两刀、三刀……
每一刀都刺在同一处伤口,力求一击制敌,不浪费半分力气。
老山猪疯狂挣扎、冲撞、嘶吼,整个山林都回荡着它的惨叫。王越如同附在它身上的影子,任凭对方如何甩动,始终死死稳住身形,刀刀不离要害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老山猪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,动作越来越慢,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。
最终,它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倒在雪地里,四肢抽搐几下,便不再动弹。
彻底没了气息。
王越也脱力般向后一退,瘫坐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浑身早已被冷汗、血水、雪水浸透,冷得刺骨。口剧烈起伏,心脏狂跳不止,手臂酸软发抖,连握住短刀的力气都快没有。
刚才那短短片刻,他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只要慢一瞬、慌一分、错一步,此刻躺在那里的,就是他。
可他活下来了。
不仅活下来,还凭一己之力,斩了这头连成年猎户都不敢招惹的老山猪。
王越坐在雪地里,喘息了许久,才慢慢缓过劲。
他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野猪尸体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又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底气。
这头野猪,皮毛厚实,可以换棉衣;肉多油厚,足够爷孙俩吃许久;就连猪骨,都能熬汤给爷爷补身子。
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收获。
歇够力气,王越挣扎起身,先检查了一下自己。除了几处擦伤、划伤、冻得通红的手脚,并无重伤,这已是万幸。
他用短刀处理野猪,动作熟练利落。
入冬后天气寒冷,肉不会轻易坏掉。他把最肥、最好的部位割下,用藤条捆好,背在身上,其余的则藏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,等后再来取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背起草药与野猪肉,一步步踏上归途。
雪更深,风更冷,路更滑。
背上的重量远超往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可王越的脊背,依旧挺得笔直。
他的眼神,比进山之前,更加沉静、更加深邃、也更加坚定。
这一场死中求生,让他彻底明白:
在这乱世凡尘,在这凶险深山,没有人能救你,能救自己的,只有复一打磨出来的体力、胆识、定力,以及那股不肯轻易认输的狠劲。
怕没用,哭没用,求没用。
只有稳、准、狠,才能活下去。
当他背着沉甸甸的野猪肉,出现在王家庄村口时,整个村子都震动了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野猪的体型之大、皮毛之凶,一看便知是深山里的狠角色。村里最厉害的猎户,都不敢轻言能独自猎,可王越,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,竟然活着回来了,还把野猪宰了背了回来。
一时间,震惊、佩服、忌惮、敬畏,各种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越……越哥,你把那崖下的老山猪宰了?”王大石跑过来,声音都在发抖。
王越微微点头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,也没有炫耀,径直朝着自家走去。
众人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,再看看那血淋淋的野猪,没人再敢多说一句话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:
王越这个人,已经不是他们能用“少年”二字看待的了。
他沉稳、能忍、能拼、能战,遇险不乱,逢凶不慌,有本事,有底线,有骨气。
这样的人,哪怕出身凡尘,将来也绝非池中之物。
回到家,爷爷看到他身上的血迹、背上的野猪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上前拉住他:“越儿,你……你没事吧?伤着没有?”
“爷爷,我没事,一点小伤。”王越连忙安慰,把野猪放下,露出笑容,“冬天有了这头猪,咱们能安稳过冬了。”
老人看着孙儿平静的笑容,又看了看那头野猪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
他知道,孙儿这每一口吃的,每一件穿的,都是拿命换回来的。
“苦了你了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王越摇摇头,语气无比坚定,“只要爷爷好好的,我就不苦。”
他一边处理野猪肉,一边轻声道:“等下我分一些给王婆婆、王大石他们,平里他们也帮过我们。剩下的,咱们慢慢吃,再留一些,下次去县城换棉衣和炭火。”
爷爷连连点头:“都听你的,都听你的。”
昏黄的灯光下,少年的身影沉稳而可靠。
屋外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,乱世依旧,寒冬依旧,可这间小小的茅屋里,却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。
王越看着跳动的灯火,心中一片平静。
今天这一场生死厮,没有让他变得狂躁,反而让他更加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