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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高山仰止》 · 一城先生

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4

开春之后,冰雪消融,山风终于带了几分暖意。

王家庄家家户户都松了一口憋着半冬的气,可每个人心里,依旧绷着一弦——年前官府差役放下的话,开春必来收税银。

整个冬天,村里人没有一个敢懈怠。

能进山的进山,能砍柴的砍柴,能编筐的编筐,一点点抠、一点点攒,就为了不被锁进大牢,不被抄家抵税。

王越比谁都拼。

自从踏入十六岁,他体力、耐力、胆识都到了凡人顶峰,几乎扎进深山,采药、猎兽、寻木料,凡是能换钱的东西,他拼了命去换。爷爷的药一直续着,病情渐渐稳住,不用再像寒冬那样夜揪心,他便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攒银上。

他心里早有一笔账:

自家该交的、村里实在交不出、需要他帮衬补上的,他都默默算在自己头上。

年前他站出来扛下那一句,便不会让全村人落空。

这一个多月里,他数次孤身深入常人不敢靠近的深山,几次与饿狼、野猪擦肩而过,险象环生,却次次沉着应对,有惊无险地带着收获回来。草药、兽皮、山货攒了一批又一批,去县城两趟,换来的银子一文不乱花,尽数收在木匣子里,只等差役到来。

这段子,王越在村里的声望,已经稳如深山之石。

他话不多、事不张扬、恩恩怨怨分得清清楚楚,谁有难处他悄悄搭手,谁有私心他淡淡远离,不骄不横,不卑不怯。

村民见了他,都会真心实意喊一声:

“越哥。”

这一,阳光正好。

村口马蹄声再次响起,还是冬天那批差役,依旧气势汹汹。

全村人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王越正在家给爷爷晒草药,听见动静,轻轻拍了拍爷爷的手,起身便往村口走。步伐平稳,神色从容,仿佛只是去山里转一圈。

“越儿,小心。”爷爷在身后轻声叮嘱。

“放心,税够了,没事。”

王越走到村口,往那里一站,不用开口,原本慌乱的村民,便渐渐安定下来。

黑脸差役翻身下马,一眼就盯住了王越,脸色依旧冷硬:“小子,税银,准备好了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王越声音平静,不卑不亢,“全村该交的,都在这里,我一并交齐。”

他转身,让王大石等人把几串铜钱、几小块碎银搬出来,堆在桌上。

不多不少,正好是差役口中的数目。

差役愣了一下。

他本以为这村子必定哭穷连天、拖拖拉拉,甚至要动手抢,没想到这少年竟真的一言九鼎,把全村的税都扛了下来。

他拿起银子掂了掂,又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、眼神沉稳的王越,再看看身后不敢出声却满眼感激的村民,心里那股火气,莫名压了下去。

僵持片刻,黑脸差役冷冷一哼:

“算你识相。”

“这次税清了,本官也不为难你们。但记住,下次按期交纳,否则,绝不轻饶!”

他没再刁难,没再呵斥,收了银钱,翻身上马,一行人马扬尘而去。

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,王家庄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吁。

“交齐了……真的交齐了……”

“越哥,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!”

“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……”

几个老人当场红了眼,对着王越连连拱手。

王越只是轻轻摇头:“都是一个村的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税清了,往后安稳过子就好。”

他没居功,没炫耀,转身便回了家。

阳光洒在山村,暖意融融。

压在王家庄头顶整整一冬的巨石,终于落地。

可王越心里,并没有完全放松。

他在深山跑了这么多年,比谁都清楚:

乱世之中,安稳从来都只是暂时的。

官府走了,未必就真的太平。

他依旧进山,依旧越走越深,依旧把最值钱、最管用的草药、兽皮、粮悄悄存起来。爷爷的药备足三月,家中粮食囤满,的短刀磨得锋利,怀中青石常备。

安稳子,他只过了不到十天。

这天傍晚,王越从深山归来,刚到村口,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。

村里异常安静。

静得听不到鸡叫,听不到孩子哭,听不到炊烟声。

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飘在风里。

他心头猛地一沉,脚步瞬间加快,却依旧稳而不慌,腰间短刀悄然握紧。

越靠近村子,景象越是惊心。

几家院门被砸烂,篱笆倒地,路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、扯烂的布片、零星血迹。

几个老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,一见王越回来,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。

“越哥……你可回来了……土匪……土匪来了……”

王越心下一冷:“什么时候来的?有多少人?抢了什么?有没有伤人?”

“就刚才,四五个人,都带着刀,凶得很……”

“把各家仅剩的粮食、银子都抢光了……王大石他爹为了护粮,被他们砍了一刀……”

“他们……他们还往你家去了!”

最后一句,如冰锥刺入王越心头。

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身形一展,脚下发力,朝着自家小院狂奔而去。

往最稳、最慢、最沉得住气的少年,此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
什么分寸、什么隐忍、什么人情世故——

在“爷爷可能遇险”这五个字面前,全都烟消云散。

他刚冲到院门口,就看到两个持刀土匪正在踹门,屋里传来爷爷压抑的咳嗽声和惊怒之声。

王越眼中,最后一丝温煦彻底消失。

只剩下深冬寒山一般的冷寂。

他没有喊,没有怒喝,没有丝毫多余动作。

弯腰,抓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

下一刻,身形如箭,直射而出。

乱世、深山、税银、人情,他都能忍、都能让、都能稳。

唯独动他爷爷,半步不让,一丝不容。

土匪听到风声,刚要回头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闷响。

王越出手,稳、准、狠,不留半分余地。

凡尘十六年,所有的体力、胆识、定力、狠劲,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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