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之中,从无安稳可言。
前一脚税银刚清,以为能换得半载喘息,后一脚,便是灭顶之灾。
这群土匪并非零星毛贼,而是从边境溃散下来的乱兵,手里拿着真刀,身上带着血债,一路烧抢掠,奔着深山里最后一点活路而来。王家庄太小、太穷、太弱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顺手便可碾死的蝼蚁。
王越赶到自家院门口时,院门已经被踹得粉碎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炕边倒在地上的爷爷。
老人蜷缩着,身上染着刺目的红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来得及给孙儿的粗粮饼,眼睛圆睁,望着门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他回来。
那一刻,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风声、脚步声、土匪的笑骂声、村民的哭喊尖叫……全都听不见了。
王越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。
他十六年来拼尽全力、忍尽苦难、撑尽风雨,只为守住这一间茅屋、一个病人、一份安稳。
他练力、练胆、练心、练分寸,他扛税、采药、换银、续药,他在官差面前低头,在恶人面前退让,在村民面前担当……
他什么都忍了,什么都扛了。
可到头来,连那个躺在炕上、只会轻声说“越儿小心”的人,都没保住。
“爷爷……”
他声音涩得发不出音调,像一把钝刀在磨着枯木。
屋里的土匪听见动静,回头看见只是一个半大少年,顿时嗤笑一声,提着染血的刀,慢悠悠走了出来。
“哟,还回来一个。正好,一并送你们爷孙上路。”
王越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向来沉稳、平静、有度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泪,没有怒,没有慌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他没有冲上去拼命。
不是怕。
是整个心神都被抽空了。
家没了。
断了。
他在这世上,唯一的牵挂,没了。
土匪见他不动,只当是吓傻了,举刀便劈了过来。
刀锋破风,直取头顶。
就在刀快要落在身上的刹那,王越动了。
不是少年人的冲动,不是凡人的血气,是一种被到绝路、连痛都来不及痛的本能。
他侧身、滑步、矮身,动作快得不像活人。
左手扣住土匪手腕,右手抽出腰间短刀,没有丝毫花哨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刺入对方软肋。
一气呵成。
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,便软倒在地。
旁边另一个土匪见状,怒吼着扑上。
王越眼神死寂,不退反进。
他熟悉这座山,熟悉这片土,熟悉每一块石头、每一道墙角、每一个借力的地方。
他是在这座山里活了十六年的人,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比这些外乡人更亲。
借力、转身、避让、反击。
刀刀致命,招招不离要害。
不过片刻,两个土匪便再无气息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
屋里的人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王越僵在炕边,缓缓蹲下身,轻轻伸出手,合上爷爷圆睁的双眼。
他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屋外,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火光。
土匪在屠村。
鸡犬不留。
王大石一家、王婆婆、隔壁的婶子、那些曾经感激他、帮衬他、依赖他的村民……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
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山村,转眼变成人间炼狱。
大火烧了起来,浓烟冲天,吞噬了茅屋、柴草、山路,也吞噬了他十六年来所有的记忆。
家,没了。
村,没了。
亲人,没了。
恩义,没了。
他什么都没了。
一个土匪发现了他,怪笑着冲来:“还有活的!”
王越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遗体,看了一眼燃烧的村庄,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十六年的土地。
心如死灰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。
活下去。
哪怕苟延残喘,也要活下去。
少年猛地转身,不再看身后的火海与血腥,如同一只被追猎到绝境的孤狼,一头扎进茫茫无边、层层叠叠的深山老林之中。
身后是屠村的土匪、燃烧的家园、死去的亲人。
身前是无人敢入的绝岭、瘴气、猛兽、无尽黑暗。
王越没有回头。
一步,一步,向着深山最深处狂奔。
直到山村的火光彻底消失,直到人声、惨叫声、火声再也听不见,直到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。
他靠在一棵参天古树上,缓缓滑坐下来。
十六岁的少年,浑身是血,满脸烟灰,眼神空洞,像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。
阳光被密林遮蔽,四周漆黑阴冷。
风声如哭,兽吼如怨。
王越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,压抑了整整一路的哭声,终于崩溃般爆发出来。
压抑、低沉、撕心裂肺,却又不敢大声,只能在无人的深山里,无声地恸哭。
家没了。
爷爷没了。
王家庄,没了。
他十六年的凡尘岁月,一夜之间,化为乌有。
少年蜷缩在深山最深处,像一粒被狂风卷入深渊的尘埃。
前路漆黑,后路已断。
世间万千灯火,再无一盏属于他。
从此天地浩大,只剩他一人,独入荒山,生死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