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,北境。
连绵群山横亘千里,山势险峻,林深雾重,将外界的繁华与喧嚣尽数隔绝。群山褶皱之中,藏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,因村中多为王姓人家,故名王家庄。
村子不过数十户人家,皆是靠天吃饭的凡人。耕田、砍柴、采药、偶尔进山猎取小兽,便是他们一生全部的生计。这里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车马喧嚣,只有终年不散的山风,和复一的清苦。
村西头,一间低矮的石屋孤零零立在山脚下,屋顶覆着陈旧发黑的茅草,墙壁缝隙间塞着杂草,用以挡风遮雨。
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。
一张破旧土炕,一张缺腿垫石的木桌,一个熏得乌黑的灶台,墙角堆着少许柴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土炕之上,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色枯黄,呼吸间带着浓重的浊喘,每一次吸气都口起伏,显是久病缠身。
炕边,一个身着补丁粗布衣衫的少年正端着一只豁口陶碗,小心翼翼地喂着老者喝清水。
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,身形略显单薄,却脊背挺直,不见半分佝偻怯懦。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晒的健康麦色,眉眼净,鼻梁挺直,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,漆黑明亮,沉静得不像同龄孩童,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坚韧。
他叫王越。
土炕上的,是他唯一的亲人,爷爷。
“咳咳……”
老者猛地一阵剧烈咳嗽,王越连忙放下陶碗,轻轻拍打老者的后背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“爷爷,您慢点。”
少年的声音净清澈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老者缓了许久,才慢慢平息咳喘,枯树皮般的手掌颤巍巍握住王越的手,声音沙哑微弱:“越儿,爷爷……拖累你了。”
王越心头一酸,却强忍着眼底涩意,轻轻摇头:“爷爷别这么说,没有您,就没有我。我照顾您,是应该的。”
他自记事起,便只有爷爷。
村里老人偶尔提起,他的父母本是王家庄老实本分的村民,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匪洗劫,父母为了护他,双双殒命。是爷爷拼了老命将他保住,一把屎一把尿,将他从嗷嗷待哺的婴儿,拉扯成如今的少年。
为了养活他,爷爷早年常年进山砍柴采药,累死累活,硬生生熬垮了身子。如今年纪大了,顽疾缠身,卧病在床,连起身都难。
生活的重担,早早压在了王越稚嫩的肩膀上。
“爷爷,您再歇会儿,我进山一趟,砍些柴,顺便采点草药,说不定能换点粗粮回来。”王越低声说道。
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费力叮嘱:“早去早回……莫要深入深山,山中凶险,还有……莫要招惹生人,如今世道不太平……”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王越重重点头,将爷爷掖好被角,确认无碍之后,才拿起墙角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,背上早已编好的竹篓,轻轻推开石屋木门。
清晨的山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,拂在脸上,让人精神一振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缭绕在山林之间,如梦似幻。可王越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心思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多砍些柴,多采些药,换些粮食,给爷爷治病。
他沿着熟悉的山路,一步步走入山林。
浅山之中,草木繁盛,落叶铺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王越眼神锐利,动作轻盈,自幼在山中长大,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在山林间生存的本事。哪一种柴燥易燃,哪一种草药可以入药换钱,哪一处有野兽出没,他都了然于。
他先在林间寻找草药,小心翼翼地挖取茎,尽量不伤及部,以便来年再生。这些不起眼的野草,在他眼中,却是能换粮食、能给爷爷治病的希望。
采满小半篓草药,他才找了一片枯树林,挥起柴刀,一刀刀砍伐枯枝。
柴刀虽钝,可他手臂力道十足,动作脆利落。汗水顺着少年的额头滑落,滴落在落叶之上,很快便浸湿了单薄的衣衫。
可他毫不在意。
多砍一捆柴,就多一份希望。
就在他埋头砍柴之时,一阵微弱的异动,忽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。
王越瞬间停手,握紧柴刀,眼神警惕地望向声源处。
在山中生存,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片刻之后,一只毛色灰褐的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,后腿微跛,显然是受了伤,一蹦一跳地逃窜。
王越眼睛微亮。
兔肉滋补,若是能抓到,正好给爷爷补一补虚弱的身体。
他没有犹豫,身形一矮,如同矫健的小兽,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。野兔虽慌,却终究不及常年在山中奔走的王越灵活。少年几个腾挪,便近野兔,手腕一扬,一块提前攥在手中的石子精准飞出。
“噗。”
石子正中野兔后腿。
野兔惨叫一声,瘫软在地,挣扎不得。
王越快步上前,一把将其抓起,入手沉甸甸的,颇为肥硕。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。
有了这只野兔,爷爷便能喝上一碗热汤了。
他将野兔放入竹篓,盖好枯枝,继续砍柴。待到头升至半空,竹篓早已装满,沉甸甸的,压得少年肩膀微微下沉,却压不弯他挺直的脊梁。
“该回去了,爷爷该醒了。”
王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背起竹篓,转身朝着山下王家庄走去。
他心中盘算着,柴和草药送到山下小镇卖掉,换些玉米面和粗粮,再留下野兔,给爷爷炖汤。若是还有余钱,便去抓一副最便宜的止咳草药。
一想到爷爷能吃上饱饭、喝上肉汤,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可就在他即将走出山林,远远望见王家庄轮廓之时,一阵刺耳的喝骂与哭喊声,却猛然从村口方向传来,打破了山村往的宁静。
王越心头猛地一沉。
那声音,是村里人的哭喊!
他脸色一变,顾不得肩上沉重的竹篓,快步冲到近前,躲在一棵大树之后,朝着村口望去。
只见王家庄村口,站着三个身着青色劲装、腰佩长剑的陌生男子。三人面色倨傲,眼神冰冷,周身散发着一股与村民截然不同的气质,冷漠而疏离。
而他们面前,村里的老弱妇孺瑟瑟发抖,村长佝偻着身子,正苦苦哀求。
“仙长,求求您,我们王家庄贫瘠,实在拿不出什么供奉啊……”
仙长?
王越心中一震。
他自幼便从爷爷口中听过,大山之外,有一种飞天遁地、呼风唤雨的仙人。他们神通广大,不食人间烟火,是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。
只是他从未想过,仙人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王家庄。
“少废话。”为首的青衫男子眉头一皱,语气冰冷不耐,“我等乃青云宗修士,路过此地,尔等凡民供奉些许物资,乃是天大的福分。若敢违抗,便是藐视仙门!”
修士?
仙门?
村民们脸色惨白,瑟瑟发抖。
他们连温饱都难以为继,哪有多余的东西供奉这些仙人。
“仙长,我们真的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旁边一位修士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村落,“那就搜!凡有粮食、银两、值钱之物,一律收缴!凡敢阻拦者,以乱民论处!”
话音落下,两名修士便要闯入村中。
“不要!”
村民们惊呼着想要阻拦,可凡夫俗子,又怎能挡得住修士。
一名修士随手一挥,一股无形气劲涌出,冲在最前的几位村民瞬间被掀飞在地,痛苦呻吟。
王越躲在树后,看得目眦欲裂,双拳紧紧攥起,指节发白。
这些人,本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仙人,而是强盗!
可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村少年,面对如此神通,连靠近都做不到。
就在此时,那为首的修士目光随意一扫,忽然落在了村西头——王越家那间孤零零的石屋之上。
“那边还有一间屋子,去搜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却让王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爷爷还在屋里!
爷爷重病在床,动弹不得,一旦被这些蛮横修士闯入,后果不堪设想!
“爷爷!”
王越心中嘶吼,再也顾不得恐惧与危险。
他猛地从树后冲出,背着沉重的竹篓,不要命一般朝着石屋狂奔而去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仙,什么是凡。
他只知道,谁也不能伤害他唯一的亲人。
谁也不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