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身着青衫、腰佩长剑的修士离去许久,王家庄上空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息,依旧久久不散。
夕阳斜斜沉向西山,将连绵群山染成一片昏黄。村子里听不到往孩童嬉闹的声响,听不到妇人呼唤归家的声音,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、沉重的叹息,还有压抑到极致的低低咒骂,在破败的村落间飘荡。
本就靠天吃饭、勉强糊口的庄子,经此一番洗劫,几乎被掏空了底子。
为数不多的存粮被抢走,几家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被翻得一片狼藉,铜钱、布匹、甚至灶上铁锅、门口柴垛,都被那些自称仙门弟子的人粗暴损毁。对本就贫瘠的王家庄而言,这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往后一段子,整个庄子的人,都要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。
王越扶着爷爷躺回土炕,又将被风吹得凌乱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番。老人受了惊吓,又一直担心孙儿的伤势,心神交瘁,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,只是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咳嗽。
王越蹲在炕边,静静看了爷爷片刻。
昏黄油灯下,老人面色枯黄,皱纹深如沟壑,头发花白杂乱,短短时间里,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。
他心中一阵发酸。
自他记事起,便只有爷爷一个亲人。爹娘在他襁褓之中便因山匪罹难,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长大。为了他,爷爷常年进山砍柴、采药、打猎,起早贪黑,从不停歇,硬生生将一副原本硬朗的身子熬得百病缠身。
如今,他长大了,本该是他撑起这个家,让爷爷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。可到头来,他却连守护好这间小小的土屋、守护好卧病在床的老人,都做不到。
那些青衫人只是随意一挥,他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被击飞,口吐鲜血,浑身剧痛,连靠近门前一步都做不到。
仙凡有别。
这四个字,以前只是爷爷口中一句遥远的老话,是山间流传的传说。可直到今,王越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,是何等冰冷、何等残酷、何等让人无力的现实。
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,他们这些凡人,与山间野草、林中蝼蚁,没有任何区别。生予夺,只在对方一念之间。
他们的委屈,无人理会。
他们的苦难,无人在意。
他们的哀求,在对方眼中,不过是蝼蚁徒劳的挣扎。
王越缓缓站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门外,关上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。
他站在屋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,迎着微凉的晚风,抬头望向远处苍茫连绵的群山。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缓缓抬起双手,在眼前轻轻张开,然后一点点握紧。
手掌不大,指节分明,因为常年砍柴、采药、劳作,掌心早已布满一层薄薄的茧子。可这双手,依旧瘦弱,依旧无力,依旧挡不住狂风,护不住亲人。
白里被一击击飞的剧痛,口沉闷的窒息感,村民绝望的哭喊,修士冷漠不屑的眼神……一幕幕画面,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,像一又一细针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痛。
比身上的伤口更痛。
可这份痛,没有让他屈服,没有让他崩溃,反而在他心底,点燃了一团沉默而倔强的火。
他不怨天。
不尤人。
不恨命运不公。
他只恨自己——不够强。
若是他足够强壮,便不会被随手一击打倒。
若是他足够敏捷,便可以更快护住爷爷。
若是他足够有本事,即便面对那些所谓仙人,也有一战之力,至少,有护住家园的底气。
“我要变强。”
王越望着群山,嘴唇微动,低声对自己说道。
声音不大,甚至被晚风一吹便散了,可那份坚定,却如同深山顽石,深深烙进他的骨血里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修仙,不知道什么是灵气,更不知道什么是长生大道。在他如今的世界里,变强没有任何捷径,没有奇遇,没有传承。
只有最笨、最苦、最累的一条路——
用汗水,用时间,用复一的坚持,一点点打磨这具凡人身躯。
多跑一步,便快一分。
多砍一斧,便力一分。
多练一次,便强一分。
从这一天起,王越彻底变了。
往进山,他只敢在靠近王家庄的浅山一带活动。那里树木稀疏,地势平缓,野兽不多,危险极小,是村里大人孩子都常去的地方。砍柴、采药、捡些野果,都在那一片区域。
可自修士洗劫村庄之后,他每天不亮便起床。
先悄悄给爷爷盖好被子,再用残火温一碗清水放在炕边,然后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,背上竹篓,轻轻推开木门,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。
天边依旧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群山轮廓隐隐可见,晨风寒气刺骨,吹在脸上如同刀割。
王越却浑然不觉。
他沿着崎岖山路,一路向前奔跑。
不是散漫行走,而是咬紧牙关,竭尽全力向前冲。山路崎岖不平,石块、树、沟壑随处可见,一不小心便会摔倒、扭伤。可他脚步沉稳,眼神明亮,如同常年穿梭山林的猎手,对每一处地形都了然于心。
一开始,只跑两三里路,他便气喘吁吁,口剧烈起伏,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,每抬一步都无比艰难。
可他不停。
累到极致,便放慢速度,快步走片刻,稍稍缓过气,便再次奔跑。
从最初两三里,到四五里,再到七八里……
一又一,一夜又一夜,从不间断。
汗水浸透衣衫,在清晨寒气中了又湿,湿了又,在衣衫上留下一层白白的盐渍。脚底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结痂,再磨破,再结痂,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硬茧。
他在练脚力。
练到双腿有力,练到奔走如飞,练到即便在陡峭山路上,也能如履平地。
等天色微亮,晨雾弥漫山林之时,王越已经跑完山路,来到一片密林之中。
他放下竹篓,稍作歇息,喝几口山涧清泉,便拿起柴刀,开始砍柴。
别人砍柴,只求够烧、够换钱,差不多便停下休息。可王越不一样。
他专挑那些粗壮、坚硬、燥的硬木。
一刀下去,震得手掌发麻,刀刃反弹,手臂酸痛。寻常少年砍不了几刀便要放弃,他却咬紧牙关,一刀接一刀,挥汗如雨,动作越来越熟练,越来越有力。
从出东方,到头升空,他几乎不停歇。
直到竹篓被塞得满满当当,沉甸甸几乎背不动,他才停下手中柴刀。
他在练臂力。
练到手臂结实,练到力量充足,练到能扛起远超自己体重的重物,依旧稳步前行。
砍完柴,他并不急着下山。
而是将柴篓放在一旁,从怀里掏出几块提前打磨好的青石。
石块不大,刚好单手握住,分量十足。
王越走到一片开阔之地,目光锁定远处一棵树,凝神静气,手腕猛然一扬。
石块呼啸而出,“啪”的一声,精准击中树。
一开始,他投掷歪斜,力道不足,十次里仅有两三次能命中目标。可他不骄不躁,捡回石块,再次投掷。
一次,十次,百次……
复一,从无间断。
从近处树,到远处树枝,再到细小的枝叶。
从勉强命中,到精准击中,到指哪打哪。
他在练眼力,练准头,练出手的速度与力道。
在这乱世之中,在这凶险山林之间,一把精准有力的投石,便是他最可靠的依仗。
饿了,便拿出怀里揣着的粗粮饼。
那是家里仅有的粮食,爷爷舍不得吃,省下来给他。饼子又又硬,粗糙难咽,可王越吃得格外认真,一点点咀嚼,一点点咽下,半口都不浪费。
粮食来之不易,每一口,都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渴了,便俯身饮一口山涧清泉。
泉水清冽,带着山间草木的微凉,洗去一身疲惫。
歇上片刻,他便再次动身,深入密林,寻找草药。
爷爷的咳喘越来越重,寻常草药效果甚微。王越听村里老人说过,深山之中有一种名为血见愁的草药,药性温和,对久咳不愈、体虚乏力有奇效。
只是此草大多生长在悬崖峭壁、人迹罕至之处,凶险异常。
以前,王越从不敢靠近那些陡峭山崖。可如今,为了爷爷,他什么都不怕。
他一点点深入山林,越走越远,越走越险。
避开陷阱,绕开猛兽出没的痕迹,躲过毒蛇盘踞的草丛。他眼神警惕,耳听八方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却又无比坚定。
这一,他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下,终于找到了几株长势旺盛的血见愁。
叶片呈深紫色,茎粗壮,正是药效最好的模样。
可崖壁陡峭光滑,几乎没有落脚之处,碎石松动,下方便是幽深山谷,一眼望去,让人头晕目眩。
若是失足跌落,必死无疑。
换做寻常十二三岁的少年,早已吓得转身离去。可王越只是静静站在崖下,抬头观察片刻,找到几处稍微凸起、可以抓握的石块。
他将柴刀别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,手脚并用,一点点向上攀爬。
碎石不断在身旁滚落,坠入山谷,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。晨风湿气浸透衣衫,冰冷刺骨。崖壁上青苔湿滑,稍不注意,便会滑脱。
王越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,手指死死扣住石缝,脚掌稳稳踩住每一处凸起。
手臂酸痛发抖,浑身肌肉紧绷,每向上挪动一寸,都要耗费巨大力气。
可他眼中,只有那几株近在咫尺的血见愁。
那是给爷爷治病的希望。
一寸,又一寸……
一步,又一步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爬到血见愁生长之处。他一手死死抓住岩石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将几株血见愁连挖起,小心放进怀里,用衣衫护住,不让其受损。
直到草药到手,他才一点点向下挪动,缓缓退回崖底。
双脚落地的那一刻,他双腿一软,直接坐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。
可低头看着怀里完好无损的草药,少年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浅浅笑容。
再苦,再险,也值得。
采完草药,头已经偏西。
王越背起沉重的柴篓,揣着血见愁,踏上归途。
沉甸甸的柴篓压在肩上,勒得肩膀生疼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红痕。可他脊背依旧挺直,脚步依旧稳健,一步一步,稳稳走在下山的路上。
路过一片密林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一股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动,从旁边灌木丛中传来。
王越瞬间全身紧绷,放下柴篓,握紧柴刀,眼神警惕地望向声源方向。
常年在山林奔走,他早已练就远超常人的警觉。
片刻之后,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,后腿似乎带着轻伤,一蹦一跳,拼命逃窜。
若是往,王越或许会放过。可如今家中粮食被抢,爷爷身体虚弱,急需肉食滋补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身形一矮,如同矫健的小兽,悄无声息追了上去。
野兔惊慌逃窜,速度不慢,可在经过连苦练的王越面前,依旧慢了几分。王越几个腾挪,迅速近,手腕一扬,手中青石呼啸而出。
“啪。”
一声闷响。
石块精准击中野兔后腿。
野兔惨叫一声,瘫软在地,挣扎不得。
王越快步上前,一把将其抓起。野兔肥硕沉重,至少四五斤重,足够爷爷好好补一顿。
他脸上再次露出一丝轻松。
今不仅采到血见愁,还猎到野兔,柴也砍得满满当当。
回去之后,便可以给爷爷炖一锅热乎乎的野兔汤,再将血见愁晒煮水,慢慢调理身体。
一想到爷爷能吃上饱饭,身体能好转,王越心中所有疲惫与酸痛,都烟消云散。
他背起柴篓,提着野兔,加快脚步,朝着王家庄走去。
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夜色渐渐笼罩大地。
远远地,他看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,看到门口那道瘦弱而焦急的身影。
爷爷放心不下,强撑着病体,在门口等他归来。
“爷爷。”王越轻声喊道。
老人闻声抬头,看到孙儿平安归来,背着柴,提着野兔,怀里还揣着草药,一直紧绷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王越快步走到爷爷面前,放下东西,轻轻扶住老人:“爷爷,外面风大,我们进屋。我今天采到了好草药,还猎到了野兔,今晚给您炖汤。”
“好,好。”爷爷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欣慰。
他看得出来,孙儿长大了,变得沉稳、坚韧、可靠。
虽然子依旧清苦,虽然乱世依旧凶险,虽然前路一片黑暗。
可老人心中,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。
王越扶着爷爷走进屋内,点亮那盏昏黄油灯。
火光摇曳,照亮狭小破旧的土屋,也照亮少年沉静而坚定的眼眸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前路依旧漫长,依旧凶险,依旧充满苦难。
乱世如刀,仙凡如隔,凡人如草。
可他不会低头。
不会屈服。
不会放弃。
凡人身,亦有不屈志。
凡尘路,亦有心中道。
他会一步一步,脚踏实地,在这艰难尘世之中,咬牙前行,慢慢变强。
终有一,他要让自己强大到,足以守护亲人,守护家园,挺直腰杆,立于天地之间。
正如那句在心底默默扎的话——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夜色渐深,王家庄陷入一片寂静。
少年的凡途,才刚刚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