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晴冷,头看着亮堂,却吹不散山间刺骨的寒气。王家庄的人大多缩在屋里不出门,能省一口粮是一口,能少生一事便少生一事。可这份勉强得来的安稳,终究还是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,狠狠撕碎了。
这天午后,村外忽然传来马蹄与呵斥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村子长久以来的死寂。
村里有耳尖的老人一听那动静,脸色当场就白了,压低了声音慌慌张张地说:“是官府的差役……是收税的来了!”
一句话,瞬间让整个王家庄都笼罩在一层惶恐之中。
这年景,地里没收成,山里越来越荒,村里不少人家连粗粮饼都吃不上,哪还有余钱交税?往年还能东拼西凑、求爷爷告勉强应付过去,可今年接连被盘剥、遭洗劫,家家户户都被掏空了底子,别说税银,就连能拿得出手的破烂物件,都没几样。
可官府的人,从来不管你活不活得下去。
他们只认银子,只认规矩,只认差事。
不多时,三个身着差服、腰佩短刀的衙役,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子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面色黝黑,眼神凶狠,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大吼:“都出来!各家各户都把人叫出来!今年的过冬税、人头税、山场税,今一并交清!谁敢躲、谁敢拖,一律锁去县衙大牢!”
声音粗暴刺耳,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来荡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可差役显然早有准备,两人分头行动,挨家挨户砸门。“哐当”“哐当”的砸门声、呵斥声、怒骂声,此起彼伏。有人吓得瑟瑟发抖,有人被得低声哀求,有人愁得唉声叹气,可没人敢真的硬碰硬。
在这些吃公家饭的差役面前,平头百姓就跟草芥一样。
王越正坐在屋里,给爷爷熬着汤药。药香刚起,院门外就传来了凶狠的砸门声,伴随着怒骂:“里面的人死了吗!赶紧开门!交税了!”
爷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紧紧抓住王越的手,声音发颤:“越儿……别逞强……咱们……咱们实在拿不出来啊……”
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,最怕的就是官差。
王越轻轻拍了拍爷爷的手背,声音稳得不像话:“爷爷,您放心,有我在,不会有事。您在炕上躺着,别出来,也别说话,一切交给我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。
爷爷看着孙儿沉静的眼神,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,竟莫名安定了几分,慢慢松开了手。
王越理了理身上破旧的衣襟,不慌不忙,缓缓走过去,轻轻拉开了院门。
门外站着的,正是那个为首的黑脸差役,身后还跟着一个村里的地保,满脸谄媚,一脸讨好。地保一见王越,立刻指着他道:“就是这家,就爷孙俩,那小子就是王越,前些子还在山里猎了头大野猪,子过得比谁都滋润!”
这话一出口,差役那双凶狠的眼睛,立刻落在了王越身上,上下打量。
王越站在门内,脊背挺直,既不弯腰低头,也不横眉怒目。他微微垂着眼,神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慌乱,也看不出丝毫抵触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,像一株扎在土里的松树。
“你就是王越?”差役厉声喝问,“你们家的税,什么时候交?”
“大人,”王越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礼,“我们家就我和爷爷两个人。爷爷常年卧病在床,药不离口,我一个半大孩子,只靠进山砍柴、采药、打猎勉强糊口。今年年景这么差,山里收成少,村里家家户户都难,我们家更是一点余钱都没有,实在拿不出税银。”
他说得不急不躁,条理清楚,不卑不亢。
没有哀求,没有撒泼,没有顶撞。
只是陈述事实。
可那差役哪里听得进去。他早就被地保的话勾得心热,认定这小子猎了野猪,肯定偷偷藏了银子,是故意不想交。
“拿不出?”差役冷笑一声,一脚就踹在了门框上,震得门板嗡嗡作响,“少跟老子来这一套!我看你是皮痒了,不见棺材不落泪!猎得起野猪,就交不起税?今要么拿银子,要么,我就把你那病鬼爷爷锁去县衙!”
这话一出,王越垂在身侧的手,悄然握紧。
他眼神依旧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却多了一丝冷冽。
威胁别人可以,动他爷爷,不行。
但他没有发作,没有冲动,没有立刻翻脸。
他很清楚,这里是王家庄,对方是官府差役,手里有刀,有权势,真闹起来,他就算能打过一两个人,最后也一定会被扣上抗税拒捕、殴伤官差的罪名。到那时,他被抓走,爷爷卧病在床,无人照料,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。
忍,不是怕。
是为了守住最不能动的底线。
王越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差役,语气依旧沉稳:“大人,野猪是我拼了命猎的,一部分给了村里帮过我们的人家,一部分留着给爷爷补身子、熬油过冬,一文多余的银子都没有。我可以发誓。”
“发誓顶个屁用!”差役怒喝,“我今就要见银子!没有银子,就拿东西抵!把你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!”
说着,他就推开王越,要往屋里硬闯。
地保也在一旁狐假虎威:“王越,你别不知好歹!官差大人也是公事公办,你赶紧把藏的钱拿出来,免得受皮肉之苦,也免得你爷爷受惊吓!”
王越站在门口,身形微微一侧,恰好挡在了屋门前。
他不推、不撞、不骂、不打,就那么静静站着,像一块石头。
“屋里只有一个病人,”王越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,“大人要查,我不拦着,但不能惊扰病人。我爷爷病得很重,经不起吓,万一出了人命,这个责任,大人担得起吗?”
他一句话,点到要害。
这些差役下乡税是常态,可真要是死了人,闹出人命案子,他们也脱不了系。
那黑脸差役脚步一顿,凶狠的眼神盯着王越,似乎想凭气势把他压垮。
可王越眼神平静,不闪不避,稳稳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不慌、不乱、不抖、不怯。
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孤身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差,却稳得像一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。
一时间,差役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。
他见过太多百姓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、跪地哀求、痛哭流涕,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半大孩子。明明一身破旧衣裳,明明无依无靠,明明身处绝境,却偏偏沉稳得让人心里发怵。
“好,我不进去。”差役咬牙冷笑,“我今就给你个机会。你说你没钱,那行,你把村里的人都给我叫出来。既然你们都穷,那就一起说。今天这税,要是交不上,我一把火烧了你们这个破村子,看你们交不交!”
他是想把王越推到全村的对立面。
让王越去得罪所有人,让村民把所有的怨气、恐惧,都撒在王越身上。
王越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他没有中圈套,没有被激怒,也没有被吓住。
“大人要见村民,我可以去叫,但我有一句话,要说在前面。”王越声音平稳,“村里家家户户都难,不是不交,是真的交不起。求大人宽限一些子,等开春之后,山里有了收成,我们一定想办法补齐。”
说完,他不等差役回应,转身就往村里走。
他没有躲,没有逃,没有把麻烦丢给别人。
他一家一户敲门,声音平静地说:“官差大人在村口,让大家过去一趟,都别慌,别吵,别闹,有话好好说。”
他一路走,一路安抚。
原本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,见王越如此镇定,心里竟也莫名安定了几分,一个个缩着脖子,陆陆续续来到了村口。
几十号人,老老少少,黑压压站了一片,却没人敢说话。
差役见人都到齐了,更是气焰嚣张,指着众人破口大骂:“你们这群刁民!拖欠税银,该当何罪!今要么交银子,要么,全都跟我回县衙大牢!”
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,几个老人想要求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一片死寂、惶恐到极致的时候,王越从人群里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所有人前面,站在差役面前,独自一人,直面那股凶焰。
“大人,”王越开口,声音清晰,传遍全场,“整个王家庄,今年都没有收成。大家不是不想交,是真的没有。我代表村里所有人,求大人宽限两个月。开春之后,我带头,我进山多采药、多打猎,换了银子,第一个补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沉稳:
“若是宽限之后,我们还是交不上,大人再来锁人、烧屋,我们绝无二话。”
说完,他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礼。
不跪、不哀求、不卑微。
只是尽礼数,守分寸。
全场一片寂静。
村民们全都惊呆了,看着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心里又是感激,又是佩服,又是担心。谁也没想到,这种时候,敢站出来扛事的,竟然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那差役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王越,看着这个少年独自一人挡在全村人前面,看着他明明可以躲起来,却偏偏站出来担事;看着他明明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,却偏偏自己扛下来;看着他临危不乱,言辞有度,气场沉稳,完全不像一个乡下少年。
他原本想事、乱、出火气,可王越偏偏不给他任何机会。
不硬顶,不软趴,不闹事,不退缩。
有礼、有节、有胆、有识。
差役心里很清楚,这村子是真穷,真死了人,他也麻烦。眼前这少年说话算话,气场稳得住全村,真要是宽限到开春,有这个人带头,银子反而更有指望。
僵持了许久,差役终于狠狠一甩袖子。
“好!老子就信你这一次!”
“开春之后,我再来!若是交不上,不止你,整个村子,都别想好过!”
说完,他狠狠瞪了王越一眼,带着另外两个差役,翻身上马,怒气冲冲地离开了。
马蹄声远去。
直到确认那些人彻底走了,全村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几乎瘫软在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王越身上。
有感激,有佩服,有敬畏,还有之前那些眼红、算计、嫉妒的人,此刻低下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王大石快步走过来,声音都在发抖:“越哥,你刚才……你刚才太险了……”
王越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不险。只是说了实话,守住了分寸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人,声音平静地说:“大家都回去吧。这阵子都安稳一点,少生是非。开春之后,我多进山,多换点银子,帮大家一起分担。”
没人说话,不少老人默默抹了抹眼泪。
地保站在角落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越不再多言,转身往家里走。
他没有丝毫得意,没有丝毫张扬,仿佛刚才那一场直面官差、力挽狂澜的对峙,不过是进山打了一次猎、采了一次药。
回到屋里,爷爷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越儿……你长大了……顶天立地了……”
王越走到炕边,轻轻握住爷爷的手,笑了笑:“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欺负我们,不想让村里的人都跟着遭殃。”
他心里很清楚。
刚才那一步,他不能退。
他退了,爷爷会被惊扰,村子会被祸害,所有人都会坠入更深的绝境。
有些担子,你不想扛,也必须扛。
有些场面,你不想上,也必须上。
十五岁的他,依旧是那个凡尘少年。
没有仙法,没有奇遇,没有靠山。
可他有了担当,有了定力,有了分寸,有了在绝境之中稳住一整个村子的胆气。
屋外寒风依旧呼啸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王越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亮照亮了小屋。
他拿起药勺,轻轻搅动着锅里快要熬好的汤药,药香弥漫,温暖而安稳。
王越看着跳动的灯火,眼神沉静而坚定。
差役走了,可危机还在。
税还在,冬天还在,乱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