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第一场大雪,下了整整一夜。
清晨推开屋门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积雪厚达半尺,寒气刺骨,连平里总爱叫唤的鸡鸭,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。王家庄被裹在白雪里,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。
可王越家的小土屋,却比往常热闹几分。
屋内燃着一小堆炭火,暖意融融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肉香。昨天带回来的野猪肉,被王越仔细分割好,肥的熬油,瘦的腌制,骨头留着炖汤。一头硕大的野猪,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,码放在墙角,足够爷孙俩安稳熬过整个冬天。
爷爷坐在炕边,看着孙儿忙前忙后,脸上满是欣慰。
“越儿,猪肉咱们自己留着就够了,真要分给旁人吗?这可是你拿命换回来的。”老人轻声问,语气里难免心疼。
王越一边将切好的肉用盐搓匀,一边平静回道:“要分的。王婆婆当年给过我半块饼,王大石进山时帮我望过风,还有隔壁婶子,在您病重时帮着照看过。别人对咱们有恩,咱们得记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稳而淡:
“再说,这一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,咱们子稍微好过一点,就把路走绝了,往后在村里更难立足。但也不能乱给,谁真心、谁假意、谁眼红、谁算计,得分清楚。”
爷爷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你长大了,想得比爷爷周全,就按你的意思办吧。”
王越做事,向来极有分寸。
他挑出最好的、最嫩的几条瘦肉,分成四份。
一份给王婆婆,老人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子,冬天最难熬;
一份给王大石,感谢对方平的实在与帮衬;
一份给隔壁王家婶子,当年爷爷病重,多亏她帮着照看;
最后一份,给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,以往爷爷看病,对方多少手下留情,少收过几文钱。
不多,也不少。
不张扬,也不刻薄。
恩报了,情还了,分寸也守住了。
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,提着肉,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户一户送去。
最先去的是王婆婆家。
老人开门一见是肉,浑浊的眼睛立刻就红了,拉着王越的手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孩子……这、这可是野猪腿肉啊,你拿命换的,怎么还给我送?”
“婆婆,您拿着,冬天炖汤暖身子。”王越把肉塞到她手里,语气平和,“以前我小,您没少帮我,这点肉不算什么。”
“好孩子……真是好孩子……”王婆婆抹着眼泪,连连念叨,“你将来一定有出息,一定能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。”
王越笑了笑,又叮嘱几句天冷注意保暖,便转身离开。
到王大石家时,那壮实的汉子直接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肉,脸都涨红了,搓着手手足无措。
“越哥,这、这我不能要!上次跟着你进山,我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了……”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王越淡淡道,“往后进山,你再帮我多留意四周动静,就算还我了。”
王大石用力点头,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“越哥,你放心,以后你说往东,我绝不往西!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,先过我这关!”
王越没多说,拍了拍他的胳膊,转身离去。
另外两家,也都是千恩万谢,言语间满是感激。
王越一路送完,心中安稳。
他不求别人回报,只求恩怨分明,心安理得。
可有些事,你不想惹,却会主动找上门。
他送肉回家的路上,刚走到村口晒谷场,便被三两个汉子拦住了。
为首的,正是族里那个私心极重的王老实,旁边跟着游手好闲的王二赖,还有另外两个平里爱眼红、爱说闲话的汉子。四人都裹着破旧棉袄,脸色不太好看,眼神直勾勾盯着王越手里剩下的肉。
积雪反光,映得几人的脸色格外阴沉。
王越停下脚步,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,也没有半点讨好,只是淡淡看着几人。
“有事?”
王老实咳嗽一声,摆出长辈的架子,往路中间一站,挡了去路。
“王越,你这就不对了。”他语气带着不满,“野猪是在咱们王家的山上猎到的,按道理,全村都该有一份。你倒好,只给那几户送肉,把我们这些人都当空气?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族,还有没有村里的规矩?”
王二赖也在一旁跟着起哄,搓着手,一脸贪婪。
“就是!都是一个姓,凭什么他们有肉吃,我们就得看着?你家那么多肉,分我们一点能怎么了?又吃不穷你!”
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,七嘴八舌,句句都是指责。
意思很明白:
你发财了,得分我们一份;
你有肉,我们就得有;
不给,就是你小气、你自私、你忘本。
换做几年前的王越,或许会气得浑身发抖,或许会据理力争,最后被众人扣上一顶不孝不敬的帽子,闹得自己心力交瘁。
可如今十五岁的他,经历过县城的人心、山林的生死、村里的算计,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几句话激得情绪失控的少年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雪地里,脊背挺直,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四人。
不怒、不吵、不辩、不急。
等几人都说完了,嚷嚷够了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在安静的雪天里传得格外远。
“第一,这座山,不是谁家的,是老天爷的。谁有本事进去,谁有命回来,东西就是谁的。我在悬崖上采药、在野兽嘴里抢肉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
“第二,我送肉,只送给帮过我、念我情、在我们爷孙最难时伸过手的人。我送谁、不送谁,是我的心意,不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第三,我的肉,是我一刀一刀、拿命换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想要肉,可以,自己进山去猎,自己去拼。想从我手里白拿,不可能。”
几句话,说得平静,却硬得像石头。
王老实脸色一沉,当场就怒了:“王越,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敢这么跟长辈说话!今天这肉,你分也得分,不分也得分!”
说着,他就伸手,想去抢王越手里的肉。
王越眼神微微一冷。
他没有躲,没有退,只是缓缓抬起手,轻轻一挡。
常年练出来的臂力,岂是这整游手好闲的老人能比?
只是轻轻一挡,王老实便被震得连连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摔在雪地里,狼狈不堪。
周围几个原本想看热闹、跟着起哄的人,见状都吓了一跳,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们这才猛然想起——
眼前这个少年,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。
他昨天刚凭一己之力,斩了连老猎户都不敢惹的凶暴老山猪。
他身手、力气、胆量、狠劲,整个王家庄,无人能及。
真把他急了,谁也讨不到好。
王越看着几人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乱动。今天我不跟你们计较,再拦着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眼神沉静,却带着一股从生死里磨出来的冷意。
那眼神,不凶、不狠,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王老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发火,又不敢;想硬抢,又打不过;想骂,又理亏。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,指着王越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好、好你个王越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
说完,带着王二赖几人,灰溜溜地走了。
一场风波,就这么被王越轻描淡写压了下去。
周围远远看着的村民,没人敢上前说一句闲话,看向王越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。
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:
王越这人,有恩报恩,恩怨分明;
你敬他一尺,他敬你一丈;
你想欺负他、算计他、白占便宜,他半点不惯着。
温和有底线,强硬有分寸,话少心亮,手硬心正。
王越看着几人落荒而逃的背影,没有丝毫得意,也没有半点愤怒。
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,提着剩下的肉,稳稳朝家里走去。
雪还在静静下着,落在肩头,冰凉一片。
可他的心,却比这天地还要安静、还要稳。
这一路,他看得太清楚了。
穷山恶水出刁民,不是人心本恶,而是子太苦、活路太少。为了一口吃的,为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,很多人可以放下脸面、放下情义、放下底线。
他不怪,不恨,不怨。
只是更加清楚——
在这乱世凡尘,心软要有锋芒,善良要有牙齿,善良没有牙齿,那就是软弱。
回到家,爷爷见他神色平静,不由问道:“没出事?”
“没事。”王越放下肉,笑了笑,“几句话的事,过去了。”
他不想让爷爷担心,轻描淡写带过。
傍晚,他用野猪肉和骨头,炖了一大锅汤。
肉香浓郁,暖意四溢,填满了狭小的屋子。
爷爷喝着热汤,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红润,连连感叹:“香,真香……有你在,爷爷心里踏实。”
王越看着老人满足的样子,心中一片安稳。
所有的苦、所有的险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争执,在这一刻,都值了。
他端着一碗汤,坐在门口,望着漫天风雪。
雪落群山,天地苍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