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自的消息传到山海关的第三天，苏浩才真正有时间坐下来思考全局。
这三天的混乱超乎想象。吴三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来，据说对着北京方向哭了整整一天。长平公主昏厥后高烧不退，沈云舒守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。三万五千士兵人心惶惶，有人哭、有人骂、有人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跑路。
苏浩没有时间去悲伤。他用了三天时间做了三件事：稳定军心、加固城防、派出信使。
稳定军心靠的是讲话。他把三万五千人在场上，只说了一段话：“皇上死了，但大明没亡。南京有太子、有六部、有完整的朝廷。谁要是想走，我不拦。但谁要是留下来，就得像个男人一样站着，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跪着。”
走了大约两千人。剩下的三万三千人留了下来。
加固城防靠的是零的知识。苏浩在城墙外围挖了三道壕沟，沟底满了削尖的竹签。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架起一座虎蹲炮，一共架了六十门。城门后面用沙袋垒了第二道防线，就算城门被轰开，清军也冲不进来。
派出信使是第三件事。苏浩派了四路人马——一路去南京，向明朝残余朝廷报信；一路去北京，试探李自成的态度；一路去江南找顾炎武和复社，催促粮饷；一路去宁远和凤凰城，命令王世忠和赵大山加强戒备。
第四天，长平公主终于退了烧。
苏浩去看她的时候，她靠在床头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看到苏浩，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苏将军，我父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浩在床边坐下，“公主殿下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你父皇的仇，要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长平公主咬着嘴唇，强忍着泪水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第一步，守住山海关。第二步，拥立新君。第三步，北伐。”
“北伐？”
“对。等南明朝廷稳定下来，我们从山海关出兵，一路向西，收复北京。然后南下平定李自成、张献忠。最后回头收拾清军。”
长平公主沉默了很久：“要多久？”
“十年。二十年。也许更久。”苏浩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一定能做到。”
长平公主看着他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最终没有落下来。她点了点头：“我相信你。”
苏浩站起来要走，长平公主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苏将军，那天我跟你说的事……父皇说要把我嫁给你……那句话，不是父皇说的，是我编的。”
苏浩愣住了。
长平公主的脸红了，红得像火烧一样。她低着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怕吴三桂不信你。如果说父皇有旨意把你和我……吴三桂就不敢动你了。”
苏浩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，一个人从北京跑到辽东，编了一个“皇帝赐婚”的谎话，就是为了帮他在吴三桂面前站稳脚跟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浩说，“公主殿下好好养伤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房间。身后，长平公主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他没有听清。
第六天，派去北京的信使回来了。
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——李自成没有在山海关方向增兵，反而派人来谈判了。
来使是个中年文人，自称李自成的谋士，名叫宋献策。此人其貌不扬，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，一看就是个聪明人。
“苏将军，吴将军，李闯王让我来跟二位谈一谈。”宋献策开门见山，“闯王说了，只要二位归顺大顺，官复原职，辽东的防务还是归你们管。闯王只要北京，不要山海关。”
吴三桂冷笑一声：“他占了北京，死了皇上，现在来跟我说‘归顺’？”
宋献策不慌不忙：“吴将军，皇上是自的，不是闯王的。闯王进北京的时候，皇上已经死了。这一点，请吴将军明鉴。”
苏浩知道宋献策说的是事实。崇祯确实是自的，李自成只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。
“宋先生。”苏浩开口了，“归顺的事先不谈。我只有一个问题——你们能挡住清军吗？”
宋献策愣了一下。
“李闯王占了北京，清军一定不会坐视不管。多尔衮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。你们大顺军能挡住清军的铁骑吗？”
宋献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坦诚地说：“说实话，很难。大顺军的优势是人多，但装备和训练不如清军。如果清军全力南下，我们……没有把握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呢？”苏浩说。
宋献策的眼睛亮了：“苏将军的意思是？”
“大顺军守北京，华兴军守山海关。清军不管打哪一边，另一边就从侧翼出击。两军联手，挡住清军。”
吴三桂在旁边猛地转过头来，满脸不可思议：“苏浩，你疯了？跟李自成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苏浩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吴将军，你觉得凭我们一家之力，能挡住清军吗？三万三千人，加上吴将军的关宁军，也不过六七万人。清军能出动的兵力至少十万。就算守住了山海关，伤亡也会大到无法承受。”
吴三桂咬着牙，脸色铁青，但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宋献策看了苏浩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：“苏将军是个明白人。我回去禀报闯王，一定促成此事。”
宋献策走后，吴三桂摔了三个茶杯。
“苏浩，你到底想什么？李自成是反贼！是死皇上的凶手！你跟他，你对得起皇上吗？”
苏浩等他发完了火，才慢慢开口：“吴将军，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皇上为什么会死？”
吴三桂愣住了。
“皇上不是李自成死的。皇上是被这个烂透了的天下死的。辽东打仗，朝廷不发饷；陕西饥荒，朝廷不减税；河南造反，朝廷不赈灾。皇上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撑了十七年，撑不动了，所以才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李自成是反贼没错。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打李自成，而是挡住清军。清军要是进了关，死的就不是一个皇帝了，是整个天下。”
吴三桂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他坐下来，端起第四个茶杯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苏浩站起来，“等打退了清军，我们再跟李自成算账。到时候你要打，我陪你打。”
吴三桂看着他，苦笑了一下：“苏浩，你这个人……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。”
“都不是。我只是没得选。”
第十天，南京的消息也到了。
消息是好坏参半。好消息是，南京的明朝残余朝廷已经拥立了福王朱由崧为帝，年号弘光，史称南明。坏消息是，弘光朝廷的实权掌握在马士英和阮大铖手里，这两个人一个是权臣一个是阉党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更坏的消息是，顾炎武来信说，弘光朝廷对苏浩的态度很微妙——一方面需要他在辽东抗清，另一方面又忌惮他兵权太重。马士英已经在朝中放出话来：“苏浩此人，用之则忠，不用则叛。”
苏浩看完信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宿主，你在生气？”
“不是生气。是失望。”苏浩把信放在桌上，“李自成进了北京，清军压境，南明朝廷还在搞党争、搞猜忌。这个王朝，真的是烂到了骨子里。”
“那宿主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管他们。我做我的事。等我把清军打退了，把山海关守住了，他们自然会来找我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来呢？”
苏浩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我就去找他们。带着三万三千条火枪去找他们。”
零没有再说话。
第十五天，北京方向传来消息——李自成答应了。
条件是：大顺军提供粮草和，华兴军和关宁军负责山海关防务。两军互不侵犯，共同对抗清军。
消息传开之后，山海关城内一片哗然。士兵们议论纷纷，有人说苏浩是“反贼同伙”，有人说他是“顾全大局”。吴三桂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，但最终没有反对。
苏浩知道，这个脆弱的联盟随时可能破裂。但只要清军还在关外，这个联盟就能维持下去。
而清军，已经来了。
第十八天，陈六的侦察队带回了确切情报——多尔衮在沈阳集结了八万大军，包括满洲八旗、蒙古八旗和汉军旗的精锐。先锋部队已经出发，预计十天之内抵达山海关。
苏浩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北方。
天边乌云翻滚，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“零，清军八万人，我们三万多。胜率多少？”
“宿主加固了城防、训练了火、争取了大顺军的支援。综合考虑，山海关防御战的胜率为——43%。”
“四成三。比之前的35%高了。”
“宿主一直在进步。”
苏浩笑了笑，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。
“传令——全军进入一级战备。从今天起，山海关只许进，不许出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墙，脚步沉稳。身后的天空中，第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，雷声滚滚而来。
（第二卷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