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天,入夜。
王世忠带着三十个人,摸到了宽甸堡城外。
他们每人背着一捆柴,手里提着油罐。
在护城河外三百步的地方,潜伏下来。
苏浩站在城外的山坡上,用零提供的夜视辅助功能,观察着城头的动静。
宽甸堡的城墙不高,约两丈出头,但修得还算结实。
城头上有几个火把在风中摇晃,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。
“城里的守军大约还有七八十人。”
陈六低声报告,“主力都进山了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。
和他预计的差不多。
“点火。”
王世忠收到信号,三十个人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和柴。
一瞬间,城外亮起了一片火光,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攻城了——!”
三十个人齐声呐喊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有人敲响了从营地带来的铜盆和铁锅,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。
城头上顿时大乱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哨兵惊恐地大喊。
城头上的火把乱晃,有人在奔跑,有人在喊叫,有人慌慌张张地往城下跑。
王世忠带着人又往前推进了五十步,把油罐甩向城墙。
油罐撞在城墙上碎裂,里面的桐油顺着墙面流下来。
王世忠把火把扔过去——
“轰”的一声,城墙上燃起了一道火墙。
“放箭!”
王世忠下令。
十几个弓箭手朝城头射了一波箭。
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,但效果达到了——
城头上的清军更加混乱了,有人开始还击,但箭矢在黑暗中乱飞,本射不中目标。
与此同时,苏浩带着另外二十个人,埋伏在宽甸堡通往山区的必经之路上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,两侧都是陡坡,只有中间一条不到两丈宽的路。
苏浩在两侧的坡上各埋伏了十个人,全部装备鲁密铳。
谷口处还堆了一排拒马——用削尖的树绑成的简易路障。
“他们会来的。”
苏浩低声说,“城里的求援信使已经出发了。
进山的清军主力看到城里的火光,听到求援的消息,一定会全速回援。”
赵大山握紧了手中的鲁密铳:“苏大哥,这一仗能打多少人?”
“看他们来多少。
来的越多,打的越多。”
等待是最煎熬的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山谷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的天边映着宽甸堡方向的火光。
苏浩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零,清军主力到哪里了?”
“据热源探测,约两里外。
大约一百五十人,正在快速移动。
预计一刻钟后到达伏击点。”
苏浩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一百五十人——比预想的少了一些,但也足够了。
“所有人准备。”
他低声传令。
十支鲁密铳对准了谷口的方向。
火绳已经点燃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马蹄声传来。
先是隐隐约约的,像远处滚动的闷雷。
然后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。
清军骑兵出现在谷口。
他们跑得很急,队形散乱,显然是被城里的求援消息催得慌了神。
领头的几匹马冲进了山谷,后面的紧紧跟上,挤成一团。
拒马拦住了去路。
“停下!有路障!”
领头的人大喊,猛地勒住马。
后面的骑兵刹不住,几匹马撞在一起,有人从马上摔下来,骂声一片。
苏浩的手落下。
“打!”
十支鲁密铳同时开火,弹丸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。
山谷里空间狭窄,清军挤在一起,几乎每一发都能命中目标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惊呼声混成一片。
第一排打完,蹲下装填。
第二排十个人站起来,开火。
又是十发弹丸。
清军在连续两轮射击下伤亡惨重。
有人试图组织反击,但在黑暗中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。
有人想往前冲,被拒马挡住。
有人想往后跑,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堵住。
“冲下去!”
苏浩抽出腰刀,第一个冲下山坡。
二十个人从两侧冲下来,喊声在山谷中回荡。
赵大山一枪托砸翻了一个还在挣扎的清军,
陈六的短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。
苏浩的目标是领头的那个——看起来是个佐领,穿着铁甲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。
那人已经拔出了腰刀,试图组织抵抗。
苏浩冲到他面前,腰刀劈下去。
佐领举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苏浩的力气不如对方,但他更快——
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,反手捅进了佐领的肋部。
铁甲挡住了短刀。
但苏浩的下一招来得更快——
松开短刀,右手腰刀横扫,砍在佐领的脖子上。
没有铁甲保护的地方,刀锋切入皮肉,血喷出来。
佐领从马上栽下去。
“你们的头领死了!”
苏浩大喊,“放下武器,饶你们不死!”
山谷里的清军看到佐领被,士气彻底崩溃。
有人扔下武器投降,有人试图逃跑,但山谷两头都被堵住了——
谷口有拒马,谷尾有苏浩事先布置的十个人。
战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结束。
一百五十名清军,六十七人被击毙,五十三人被俘,其余趁乱逃进了山里。
华兴军阵亡两人,伤十一人。
这是苏浩穿越以来打的最大一仗,
也是华兴军第一次出现阵亡。
苏浩站在山谷里,看着那两具被抬下来的尸体。
一个是刘三——那个最早跟着他的小个子,才十九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另一个是刘家送来的子弟之一,叫刘成,二十三岁,被清军的箭射穿了喉咙。
苏浩蹲下来,把刘三睁着的眼睛合上。
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华兴军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华夏战死的人。”
顾炎武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浩,这一仗打得漂亮。
但阵亡的兄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浩站起身,“打仗就会死人。
我能做的就是让活下来的人值得这个代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被俘的清军。
五十三个人,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顾先生,这些人交给你审。
问清楚宽甸堡的城防情况、、还有清军在辽东的整体布局。”
“好。”
“问完之后——”
苏浩停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,战俘要么被处死,要么被卖为奴。
但他不想这么做——
不是心软,而是这些人可以换赎金,可以和清军交换俘虏,
甚至可以用来做宣传——让清军知道,华兴军不是滥无辜的土匪。
“先关着。
给他们吃的,但别给太多。
让他们知道,跟着清军是什么下场,跟着我们是什么待遇。”
顾炎武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招降他们?”
“汉军旗的人,本来就是。
他们给满清当兵,有的是被的,有的是为了吃饭。
如果能把他们争取过来,比了更有用。”
“但有些人是铁了心给满清当狗的。”
“那种人,了不亏。”
顾炎武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清早,王世忠带着人从宽甸堡撤回来了。
城里的清军昨晚被吓破了胆,一晚上没敢出城。
等到天亮发现外面只有三十个人的时候,气得在城头上跳脚骂娘,但已经晚了。
“苏大哥,这一仗打得真解气!”
王世忠满脸兴奋,“你是没看到,城里的昨晚那个熊样——哈哈哈哈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苏浩说,“这一仗我们了六七十个,俘虏了五十多个。
清军参将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接下来,他们会调更多的兵来围剿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转移。”
苏浩已经想好了,“这个村子不能待了。
清军知道我们在这片山区活动,下次来就不是三百人了,可能是三千人。
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、更坚固的据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苏浩走到地图前,指着一个地方——
鸭绿江边,宽甸堡东南方向约六十里处,有一座山,叫摩天岭。
山势险峻,易守难攻,而且靠近朝鲜边境。
“摩天岭。”
苏浩说,“那里是我们的下一个家。”
当天下午,华兴军全体转移。
七十多个士兵,五十多个俘虏,加上从刘家山寨运来的粮食和物资,
浩浩荡荡地朝摩天岭进发。
队伍拉得很长,前前后后足有两三里。
苏浩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,顾炎武跟在他旁边。
“苏浩,你在想什么?”
顾炎武问。
“在想下一步。”
苏浩说,“宽甸堡这一仗打完了,清军会报复。
摩天岭能挡一阵子,但不能一直躲下去。
我们需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武器、更多的钱粮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两个方向。
第一,联络凤凰城的明军,看看能不能和他们联手。
第二,派人去朝鲜,看看能不能从那边搞到粮食和。”
顾炎武点了点头:“凤凰城那边,我可以写封信。
我和凤凰城参将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“好。
朝鲜那边,我去想办法。”
“你会朝鲜话?”
苏浩笑了笑:“不会。
但我有办法。”
他当然不会朝鲜话。
但零会——人工智能的语言库里,有十六世纪朝鲜语的完整数据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顾炎武犹豫了一下,“苏浩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
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打出了一片天地,你打算怎么治理?”
苏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均田免赋。”
他说了四个字。
顾炎武愣住了:“这是李自成的口号。”
“李自成说了,但他没做到。”
苏浩说,“我说了,就一定要做到。
顾先生,你知道明朝为什么会亡吗?
不是因为清军太强,也不是因为李自成太能打。
是因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。
土地兼并、赋税繁重、官吏腐败——这才是本。
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,就算打跑了清军,也会有下一个李自成。”
顾炎武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浩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五。”
苏浩说了这具身体的年龄。
“二十五岁……”
顾炎武喃喃道,“二十五岁就能看得这么透。
苏浩,我顾炎武活了三十五年,读过万卷书,行过万里路。
但像你这样的人,我第一次见到。”
苏浩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
看着那些背着武器、推着粮车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士兵,
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人跟着他,
不是为了什么“华夏复兴”,
而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吃的、能带着他们、
能让他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。
这就够了。
理念是走远了之后才需要的东西。
走第一步的时候,只需要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