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浩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。
长平公主。崇祯的女儿。北京城破时被父亲砍断手臂的那个十六岁少女。此刻就站在他面前,浑身是伤,瘦得像一随时会折断的柳枝。
“公主殿下,你受了伤。”苏浩没有追问那些他现在得不到答案的问题,而是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,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长平公主点了点头,走了两步,身体一晃,差点摔倒。苏浩伸手扶住她——手臂细得像柴火棍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。
“陈六,找副担架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长平公主想拒绝,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苏浩没有理她,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,走出了地窖。公主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,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外面,战况已经明朗。
王世忠在黑松林的伏击战大获全胜。两百名清军骑兵进入伏击圈后,被三面夹击,死伤过半,剩下的四散奔逃。赵大山在营地的诱敌也成功了——夜袭的清军被引入预设的火力网,丢下了七八十具尸体后仓皇撤退。
阿桂本人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路中。据俘虏交代,他在骑兵出城后就带着几个亲信从南门溜了,往南边的山里跑了。
“追。”苏浩对陈六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这个人不能留。”
陈六领命去了。
凤凰城的天亮时分,硝烟还未散尽。苏浩站在城头上,看着这座被鲜血洗过的城池。城墙上的红衣大炮已经被华兴军接管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。城里的清军旗帜被扯下来,换上了顾炎武连夜赶制的华兴军旗——红底黑字,一个大大的“汉”字。
“苏将军。”柳如是走上城头,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人,“东厂的人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南门外的一处破庙里。三个人,都是东厂的番子。领头的是个档头,叫赵全安。他说有圣旨要宣给你。”
苏浩冷笑了一声:“圣旨?崇祯还能把圣旨送到辽东来?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苏浩跟着柳如是下了城头。南门外破庙里,三个东厂番子被五花大绑地蹲在墙角,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三角眼,鹰钩鼻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“你就是苏浩?”赵全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东厂特有的倨傲,“咱家奉皇命前来,你还不松绑?”
“先说说你来什么。”苏浩没有松绑的意思。
赵全安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:“咱家奉旨来宣你进京。皇上有旨,封你为辽东总兵官,统领辽东抗清事宜。你接旨吧。”
“辽东总兵?”苏浩差点笑出来,“吴三桂才是辽东总兵。皇上这是要把吴三桂撤了?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皇上的旨意,你接就是了。”
苏浩蹲下来,和赵全安平视:“赵档头,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北京城现在什么情况?李自成打到哪儿了?”
赵全安的眼神闪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说,我来替你说。”苏浩的声音变得冷厉,“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到了大同,不就将兵临北京城下。皇上急得团团转,南迁的事吵了几个月也没个结果。这时候你跑到辽东来找我,不是来封官的,是来搬救兵的。”
赵全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苏浩站起身,“回去告诉皇上——北京城他守不住。趁早南迁,还有一线生机。至于我,辽东的事我自己会管,不劳朝廷费心。”
赵全安急了:“苏浩!你这是抗旨!”
“抗旨?”苏浩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朝廷给过我一粒米、一文钱、一支枪吗?我手下五百个弟兄,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是朝廷给的?我在宽甸堡的时候,朝廷在什么?在吵南迁!在搞党争!在克扣军饷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破庙里回荡。
“你去告诉崇祯——我苏浩是,我,我保华夏。但我不给朝廷当狗。朝廷要是还有点骨气,就南迁去南京,重整旗鼓。要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——那就等着亡国吧。”
赵全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柳如是站在一旁,看着苏浩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欣赏、惊讶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回到城里,苏浩先去看望了长平公主。
她被安置在衙门后院的厢房里,沈云舒正在给她处理伤口。沈云舒自己也浑身是伤,但听说公主受了伤,硬撑着过来帮忙。
“苏将军。”长平公主看到他,想要起身行礼。苏浩按住了她。
“公主殿下不必多礼。我有几个问题想问。”
“你问吧。”
“北京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?”
长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,眼眶红了。
“父皇他……很不好。李自成的大军一路东进,官兵望风而逃。朝堂上吵成一团,有人主张南迁,有人主张死守,还有人……还有人暗中给李自成写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辽东?真的是来找我的?”
长平公主点了点头,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密信。
“这是父皇的亲笔信。他让我亲手交给你。”
苏浩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,但笔锋间依然能看出崇祯那股倔强的帝王气度。
“苏浩:朕闻你在辽东抗清,屡建奇功,甚慰。朕已命人封你为辽东总兵官,望你早挥师西进,解北京之围。朕知朝廷亏欠你甚多,但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朕在北京等你。”
信的最后,盖着皇帝的玉玺。
苏浩把信折好,收起来。
“公主殿下,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意味着皇上已经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身上。”苏浩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说明北京城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。”
长平公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苏将军,你会去救父皇吗?”
苏浩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主殿下,从这里到北京,一千多里路。沿途有清军、有大顺军、有溃兵、有土匪。我就算现在出发,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北京。半个月之后……李自成可能已经进城了。”
长平公主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但是。”苏浩话锋一转,“我可以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打山海关。”
长平公主愣住了。
“山海关是北京的门户。如果我能打下山海关,就能切断清军南下的通道。就算李自成进了北京,只要清军进不来,明朝就还有机会。”
苏浩没有说的是——历史上,正是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放清军入关,才导致了后来的局面。如果他能在吴三桂开关之前拿下山海关,历史的走向就会被彻底改变。
“零,这个计划的可行性。”
“从凤凰城到山海关,直线距离约四百里。沿途有清军多个据点。以华兴军目前的实力,长途奔袭山海关风险极大。但如果宿主能争取到宁远、锦州一带明军残部的支持,胜率可以提升至35%。”
35%。比之前打凤凰城的四成还低。
但苏浩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北京城破在即,清军虎视眈眈,他必须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做出选择。
“公主殿下,你先在这里养伤。等伤好了,我派人送你去南京。”
“去南京?”
“对。皇上如果南迁,南京就是现在。如果皇上……如果没有南迁,南京就是明朝的最后一块土地。你去那里,比留在辽东安全。”
长平公主看着他,嘴唇颤抖着:“苏将军,你……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怕失败。怕……怕这天下真的亡了。”
苏浩沉默了一下。
“怕。但怕也要做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厢房。
院子里,沈云舒靠在墙边,正在等他。
她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,脸上缠着绷带,左臂吊在前。看到苏浩出来,她挣扎着要跪下。
苏浩扶住了她。
“别跪了。你的伤不轻。”
沈云舒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:“苏将军,我对不起你。我是清军的细作,我骗了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救我?”
苏浩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也是被的。因为你没有真的害我。因为你到最后,选择了站在我这边。”
沈云舒哭出了声,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苏浩蹲下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过去的事,一笔勾销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华兴军的人。你愿意吗?”
沈云舒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拼命地点头。
“愿意。我愿意。”
苏浩站起来,把她扶起来。
“去休息吧。养好伤,军医处还等着你。”
沈云舒抹着眼泪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苏浩站在院子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宿主,你的处理方式很成熟。”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“沈云舒经过这次事件后,忠诚度会非常高。”
“我不是在计算忠诚度。她是一个被时代碾压的人,和她母亲一样。这个时代碾压了太多人——我能做的,就是让少一些人被碾碎。”
苏浩转身走向城头。
凤凰城的城头上,华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下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、修补房屋。王世忠带着人在清点战利品,赵大山在训练新兵,陈六带着侦察队在南边的山里搜索阿桂的踪迹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柳如是站在城头上,看着远方。她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“苏将军,你的人训练得不错。凤凰城刚打下来不到一天,就已经恢复了秩序。”
“乱世之中,秩序是最重要的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要回江南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复社的人还在等我的消息。辽东的情况,我要回去禀报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东厂的人看到我和你们在一起,如果传回朝廷,会有麻烦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:“我派人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的人够用了。”柳如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“苏将军,临别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天下?还是名声?”
苏浩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只想让不用剃头、不用换衣服、不用忘记自己是谁。够不够?”
柳如是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够。这个答案,比什么天下名声都够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苏将军,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柳如是的身影消失在了城下。苏浩站在城头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零,我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?”
“宿主,你在问一个本人工智能无法回答的问题。信任是一个情感判断,不是逻辑判断。但从结果来看——你信任沈云舒,她没有背叛你。你信任柳如是,她帮你抓到了东厂的人。你的直觉到目前为止,准确率还算可以。”
苏浩苦笑了一下:“但愿我的直觉能一直准下去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头,回到衙门。赵大山正等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容。
“苏大哥,清点完了!凤凰城这一仗,咱们缴获了粮食一千二百石、四十桶、红衣大炮五门(两门能用的)、各种武器不计其数。俘虏清军三百多人,其中汉军旗的两百多。咱们自己的伤亡——阵亡十一人,伤五十八人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。伤亡不小,但战果更大。
“阿桂找到了吗?”
“陈六还在搜。不过有消息说,他往南边逃了,可能是去沈阳搬救兵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去搬。”苏浩的目光冷峻,“他搬得越多,我们打得越多。传令下去——全军休整三天。三天之后,我有新的部署。”
“什么部署?”
苏浩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——宁远。
“下一步,我们去宁远。”
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:“宁远?那可是吴三桂的地盘。”
“吴三桂现在在山海关。宁远守军不多,而且都是。我们不是去打宁远,是去收编宁远。”
“收编?他们会听我们的?”
苏浩从怀里掏出崇祯的那封密信:“这是皇上的圣旨。封我为辽东总兵官。有了这个,宁远的明军就是我们的。”
赵大山的眼睛亮了:“苏大哥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整合辽东所有明军残部。”苏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然后——打山海关。”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