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兵的告示贴出去三天,来投奔的人比苏浩预想的多了三倍。
告示是顾炎武写的,文采斐然但内容直白。
“华兴军招兵:有粮吃、有饷拿、能。来者每人发鲁密铳一支,月饷白银一两。不扰民、不抢掠、不奸淫。愿者从军,不愿者回家。”
一两银子的月饷,比明军正规军的饷银还高。
当然,明军的饷银从来就没按时发过。
消息传开之后,方圆百里的溃兵、难民、甚至一些小股土匪都蜂拥而至。
到第三十五天,摩天岭上挤了将近四百人。
苏浩站在山顶的空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头有点疼。
四百张嘴,每天要吃掉六七百斤粮食。
虽然他刚从朝鲜换了一批粮,但也撑不了多久。
“顾先生,这人也太多了。”
苏浩揉了揉太阳。
顾炎武倒是淡定得很。
“多好不好?你不是要打宽甸堡吗?”
“打宽甸堡不需要四百人。一百五十人就够了。但这些人既然来了,就不能赶走。赶走了,他们要么饿死,要么去当土匪,要么投了清军。都是麻烦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苏浩想了想。
“筛选。能打仗的留下当兵,不能打仗的安排去种地、开矿、做工。摩天岭周围的山地虽然贫瘠,但种些耐旱的作物还是可以的。再说了,我们要扩大铁匠铺和工坊,也需要人手。”
顾炎武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办法好。既扩充了兵力,又解决了吃饭问题。”
筛选工作由王世忠和赵大山负责。
标准很简单——年轻力壮的、有过从军经验的、愿意学用火枪的,编入战斗部队。
剩下的,老弱妇孺安排去开荒种地、放马砍柴、在工坊里活。
筛选结果:合格兵员一百八十三人。
加上原有的,华兴军战斗部队达到了二百六十人。
苏浩把这二百六十人编成了五个哨,每哨约五十人。
王世忠、赵大山、陈六各领一哨,剩下两哨的哨长从表现突出的士兵中选拔。
顾炎武担任军师,负责后勤、文书和外交。
“十天内,我要把这二百六十人训练成能打仗的兵。”
苏浩在军事会议上说。
“时间紧任务重。训练科目有三项:队列、装填、轮射。每天练六个时辰,练到吐也要练。”
“六个时辰?”
王世忠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苏大哥,弟兄们受不了啊。”
“受不了也得受。宽甸堡的不会等我们练好了再打。十天之后,我要看到一支能列队、能齐射、能在战场上不溃散的队伍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接下来的十天,摩天岭变成了一个大兵营。
每天天不亮,号角声响起,所有人起床跑步。
从山顶跑到山脚再跑回来,一趟下来气喘如牛。
有人跑吐了,有人跑崴了脚,但没有人敢偷懒。
苏浩亲自带队跑在最前面,谁掉队了他就在谁后面跑,一句话不说,但那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责骂都管用。
跑完步是队列训练。
立正、稍息、向左转、向右转、齐步走——这些现代军队的基本队列动作,放在十七世纪的中国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“立正的时候,挺抬头,眼睛看前方。两脚分开六十度,双手贴裤缝。”
“什么叫裤缝?就是裤子的缝线。对,就是那儿。”
赵大山第一次听到这些口令的时候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苏大哥,你这是练兵还是教跳舞啊?”
苏浩没有笑。
他走到赵大山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战场上,几百人同时开枪,如果队形不整齐,第一排的人会被第二排的人打中后背。你信不信?”
赵大山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队列训练的目的不是好看,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。枪响了、烟起了、身边的人在惨叫——如果没有队列纪律,大部分人会在第一时间转身逃跑。但只要队形还在,他们就会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装填、一起开枪、一起向前走。这就是队列的意义。”
赵大山不再笑了。
下午是装填训练。
苏浩把装填动作分解成了十二个步骤,每个步骤都规定了标准时间。
所有人必须在一百二十次呼吸之内完成装填——大约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一分钟。
这个标准对于新兵来说很高。
刚开始的时候,大部分人要用两分钟甚至三分钟。
有人把倒撒了,有人把弹丸掉在地上,有人忘了通条还在枪管里就开枪——通条飞出去差点扎死人。
苏浩不骂人,也不。
他只是让不合格的人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合格为止。
最差的那个士兵,练了整整三天,手都磨出了血泡,终于把装填时间压到了一百二十次呼吸以内。
晚上是轮射训练。
这是最难的——要让两百多人在战场上按照口令依次射击、依次装填、形成持续火力,需要极高的协同性。
苏浩用的是荷兰莫里斯亲王的战术:六排轮射。
第一排射击,蹲下装填;第二排射击,蹲下装填;一直到第六排。
第六排打完之后,第一排已经装填完毕,可以再次射击。
这个战术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已经很成熟了,但在中国还没有人用过。
苏浩是第一个把它带到辽东战场上的人。
“第一排——预备——放!”
“轰!”
五十支鲁密铳同时开火,声音震得山谷都在回响。
“第一排蹲下装填!第二排——预备——放!”
“轰!”
每一次齐射,都有几个人的枪哑火或者炸膛。
哑火的问题好解决——换火绳就行。
炸膛的问题比较麻烦,说明枪管质量不过关。
苏浩让铁匠铺把每一枪管都做了严格的质量检测,不合格的重新回炉。
十天之后,二百六十名士兵都能熟练地完成装填和轮射。
虽然距离苏浩的标准还有差距,但已经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军队强得多了。
第三十七天,陈六带回了一个重要情报。
宽甸堡的清军换防了。
原来的参将被调走,新来的是一个叫阿巴泰的满洲贵族的亲兵头目,名叫哈齐。
此人凶狠残暴,上任第一天就了两个不听话的汉军旗士兵立威。
更重要的是,哈齐带来了三百援兵。
宽甸堡的清军总兵力达到了五百人。
“五百人。”
顾炎武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苏浩,我们只有二百六十人。围点打援的计划还行得通吗?”
苏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得通。五百人守城,他们不会全部出城救援。我们围城的时候,他们最多派两百人出城求援。凤凰城和辽阳的援兵也不会太多——清军的主力正在准备攻打山海关,抽不出太多兵力来对付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清军的主力在准备打山海关?”
苏浩不能说这是他穿越前就知道的历史知识。
他找了个理由。
“从俘虏口供里分析出来的。清军最近在大量征调粮草和民夫,目标不是山海关就是宁远。”
顾炎武点了点头,没有怀疑。
“但五百守军,我们二百六十人围城,兵力还是不够。”
顾炎武说。
“就算他们只派两百人出城求援,城里还剩下三百人。三百人如果出城反击,我们扛不住。”
“所以不能真围。”
苏浩说。
“做出要围的架势就行。把宽甸堡的四门都堵上,但不攻城。哈齐看到我们围城,第一反应一定是派人突围求援。等他的人出了城,我们在路上打伏击。伏击打完之后,再回来继续围。”
“反复围,反复打援?”
“对。打一次援,清军就少一批人。打两三次,宽甸堡里的守军就不够用了。”
顾炎武想了想。
“这个计划行得通。但需要非常精确的情报和 timing。”
“所以这次我要亲自带队。”
第三十八天,苏浩带着二百人下山了。
他留了六十人在摩天岭守营,由顾炎武统领。
剩下的二百人分成三路:王世忠带五十人去宽甸堡北门,赵大山带五十人去南门,苏浩自己带一百人去东门——也就是清军最可能突围的方向。
西门外是悬崖,不用管。
出发前,苏浩把所有人召集起来,做了一次简短的训话。
“弟兄们,这次去打宽甸堡,不是为了抢粮食,不是为了发财。是为了让知道——辽东不是他们的天下。我们,不是天生的奴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没打过仗。会害怕。会发抖。这很正常。但到了战场上,记住一件事——跟紧身边的人。你的左边是你的兄弟,你的右边也是你的兄弟。你保护他们,他们保护你。只要队形不乱,就打不垮我们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浩的声音变得冷厉。
“战场上,谁要是敢逃跑,别怪我不客气。我的刀,砍也砍逃兵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二百六十双眼睛看着他,有紧张的、有兴奋的、有恐惧的,但都带着一种共同的东西——信任。
这些人跟着苏浩,有的为了吃饭,有的为了报仇,有的只是走投无路。
但在过去十天里,苏浩给了他们一样他们从未拥有过的东西——尊严。
他们不再是溃兵,不再是难民,不再是土匪。
他们是华兴军的士兵。
他们有统一的武器、统一的军服——虽然只是粗布衣裳外加一块红布缠臂——统一的训练、统一的口令。
他们是军人。
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。
苏浩走在最前面,骑着他那匹枣红马,腰挎长刀,背背鲁密铳。
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,照着蜿蜒的山路和长长的队伍。
远处的宽甸堡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阴森,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。
苏浩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二百六十个人,二百六十支火枪,在月光下排成一条长长的、沉默的黑色河流。
“零,胜率预估。”
“围点打援计划,以当前兵力和装备,胜率:62%。如果第一轮打援成功歼灭一百人以上,胜率提升至78%。”
“六成二……够了。”
苏浩转过身,策马向前。
“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