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四。凤凰城。
苏浩站在城头,看着南方。三天休整期已过,今天是他原定出发去宁远的子。但陈六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——吴三桂的四万关宁军正在向山海关方向集结,宁远城内只剩下不到三千老弱残兵。
更麻烦的是,宁远守将不是别人,正是吴三桂的族弟吴三辅。此人对吴三桂忠心耿耿,绝不会因为一封崇祯的密信就乖乖交出兵权。
“苏大哥,要不咱们别去了。”赵大山在旁边劝,“宁远城比凤凰城大十倍,就算只有三千守军,咱们五百人也打不下来。”
“谁说我要打了?”苏浩转过身,“我去收编,不是去攻城。”
“收编?人家凭什么听你的?”
苏浩没有回答。他走下城头,来到衙门的后堂。长平公主正在这里养伤,三天下来气色好了不少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
“公主殿下,我要去宁远。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长平公主抬起头:“什么忙?”
“跟我一起去。宁远的明军看到公主殿下亲临,比看到十封圣旨都管用。”
长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跟你去。”
苏浩微微一愣。他本以为公主会犹豫,甚至会拒绝。毕竟宁远还在明军手里,但谁也不知道吴三辅会不会对公主不利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长平公主的声音很轻,“但父皇说过,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
苏浩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这是顾炎武的话,从公主嘴里说出来,别有一番意味。
“好。那就一起去。”
临行前,苏浩做了周密的部署。王世忠率两百人留守凤凰城,赵大山率一百人守宽甸堡,陈六的侦察队负责两城之间的联络。苏浩自己带两百人,加上长平公主和沈云舒,轻装出发前往宁远。
沈云舒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执意要跟着去。“将军,我的命是你救的。你走到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”苏浩没有拒绝——军医确实需要人手,而且沈云舒的医术在凤凰城已经得到了验证。
队伍出发时,柳如是来送行。
“苏将军,我回江南之后,会尽快联络复社的人给你们送粮饷。但你答应我的事——”
“打到山海关,复社在江南起兵响应。我记得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递给苏浩。
“这个给你。算是信物。”
苏浩接过来,玉镯温润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看了一眼,收进了怀里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柳如是翻身上马,带着她的二十几个人,消失在了南方的官道上。
苏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转身对队伍说:“出发。”
从凤凰城到宁远,三百多里路。沿途经过锦州、松山、杏山,这些地方都是当年明清激战的战场。苏浩骑在马上,看着路边的残垣断壁和荒野白骨,沉默了一路。
“零,这些地方在历史上是怎么丢的?”
“松山、锦州在崇祯十五年失守,洪承畴兵败降清。杏山、塔山随后失守。至此,明军在辽东只剩下宁远和山海关两个据点。宁远守将吴三桂在崇祯十七年三月放弃宁远,率军撤入山海关。四万关宁军从此成为山海关的唯一守军。”
苏浩攥紧了缰绳。历史正在按原轨前进——吴三桂放弃宁远,撤入山海关。如果他能在吴三桂放弃宁远之前赶到,也许能改变这一切。
第三天傍晚,队伍终于看到了宁远城的轮廓。
宁远比苏浩想象的更加雄伟。城墙高约四丈,宽约三丈,全部用青砖砌成,城头上垛口林立,炮台密布。城门外有护城河,吊桥高悬,戒备森严。
这就是袁崇焕当年督师辽东时修建的坚城。正是这座城,挡住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帝王的铁骑。
“来者何人?”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,大声喝问。
苏浩策马上前,高声回答:“华兴军苏浩,奉旨前来宁远。请吴将军出城一见!”
城头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一个声音传来:“等着!”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城门终于开了。一队骑兵鱼贯而出,大约三四十人,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将,穿着明军参将的铠甲,一脸精明相。
“你就是苏浩?”他在马上打量着苏浩,“我是吴三辅。我哥说了,辽东各路人马,都归他管。你既然是来投奔的,就把队伍带进去吧。”
苏浩没有动:“吴将军,我不是来投奔的。我是奉旨来接管宁远防务的。”
吴三辅的脸色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
苏浩从怀里掏出崇祯的密信,展开来给他看:“这是皇上的亲笔信,封我为辽东总兵官。从现在起,辽东所有明军,包括宁远和山海关,都归我管。”
吴三辅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,脸色阴晴不定。然后他冷笑了一声:“苏浩,你一个溃兵头子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封假信,就敢来宁远撒野?我告诉你——辽东的事,我哥说了算。皇上在千里之外,他知道辽东是什么情况吗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你要抗旨?”
“抗旨?”吴三辅哈哈大笑,“我哥手里有四万关宁军。皇上要是有本事,让他亲自来宁远收兵权啊!”
苏浩没有生气。他把信收起来,平静地说:“吴将军,我再问你一次——你让不让我进城?”
“不让!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
苏浩转过身,对队伍里喊了一声:“公主殿下,请。”
长平公主从队伍中策马走出来。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裙,头上戴着帷帽,但当她掀开帷帽的那一刻,吴三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吴将军,你认得本宫吗?”
吴三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当然认得——几年前他进京述职时,在皇宫的宴席上远远地见过这位公主一面。
“公……公主殿下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本宫奉父皇之命,来辽东宣旨。苏将军的任命是父皇亲笔所写,玉玺所封。吴将军,你还要抗旨吗?”
吴三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他回头看了看城头上的士兵,又看了看苏浩身后的两百支火枪,咬了咬牙。
“末将不敢。公主殿下请进城。苏将军……也请。”
城门大开,吊桥放下。苏浩带着两百人,护着长平公主,缓缓走进了宁远城。
进城之后,苏浩做的第一件事是接管城防。
吴三辅虽然表面上服了软,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。他借口“交接需要时间”,把城防图藏了起来,粮仓的钥匙也不肯交出来。
苏浩没有跟他客气。他让陈六带着侦察队,连夜摸清了城防的部署和粮仓的位置。第二天一早,他直接派人接管了四个城门和两个粮仓,把吴三辅的人全部换成了自己的。
吴三辅气得脸色铁青,但长平公主在苏浩这边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“苏浩,你别太过分了!”吴三辅在衙门的议事厅里拍桌子,“宁远是我哥的地盘,你算什么东西?”
苏浩坐在他对面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我是皇上亲封的辽东总兵官。你哥的官职也是皇上封的。论品级,我比他高半级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去山海关找你哥来评理。”
吴三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浩放下茶碗,“宁远城里还有多少关宁军?”
“……两千八百人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些人归我指挥。你愿意留下,我给你当个副将。不愿意留下,你可以去山海关找你哥。”
吴三辅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冷笑一声:“行。苏浩,你有种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在宁远待多久。我哥那边四万人马,等他腾出手来——”
“等他腾出手来,清军已经打到山海关了。”苏浩打断了他,“吴将军,你哥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,是多尔衮。”
吴三辅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清军不知道山海关的重要性?你以为他们这几个月按兵不动是在看戏?他们在等——等李自成打进北京,等天下大乱,然后一举入关。”
苏浩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指着山海关的位置。
“山海关一失,中原门户大开。清军铁骑从关外长驱直入,到时候别说你哥的四万人,就是四十万人也挡不住。”
议事厅里沉默了很久。
吴三辅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凝重。他不是傻子,他在辽东打了十几年的仗,比任何人都清楚清军的实力。
“你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整合辽东所有能打仗的军队。宁远、凤凰城、宽甸堡,加上山海关的关宁军——只要能拧成一股绳,清军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我哥不会听你的。”
“所以我要去山海关见他。”
吴三辅愣住了:“你要去山海关?”
“对。等宁远的事安排好,我就去。”
苏浩走出议事厅,站在院子里。长平公主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眼睛看着远处发呆。
“公主殿下,今天的事多谢你。”
长平公主回过神来,微微一笑:“苏将军不必客气。我也是在帮自己。”
苏浩在她对面坐下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少女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。她是崇祯的女儿,是末代王朝的公主,是这个时代最尊贵也最可怜的人之一。
“公主殿下,等宁远稳定之后,我派人送你去南京。”
长平公主的手微微一顿:“你还是要送走我?”
“辽东太危险了。清军随时可能打过来,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不危险吗?”
苏浩笑了笑:“我是军人。”
长平公主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“苏将军,我在宫里的时候,听父皇说过很多关于辽东的事。他说辽东是大明的门户,守住了辽东,就守住了天下。可是守辽东的将军们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——熊廷弼、袁崇焕、孙承宗……他们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浩的眼睛。
“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吗?”
苏浩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件事,这个天下就真的完了。”
长平公主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浩。
“苏将军,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活着。”
苏浩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从北京千里迢迢跑到辽东,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。她的父亲是皇帝,但那个皇帝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苏浩说。
长平公主笑了。那是苏浩第一次看到她笑——不是公主的矜持微笑,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、净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
当天夜里,苏浩在宁远城头巡视。
城外的黑暗中有几点灯火在闪烁,那是清军的巡逻队。他们已经知道了宁远换将的消息,正在试探华兴军的虚实。
“零,汇报当前整体数据。”
“华兴军总兵力:凤凰城三百二十人,宽甸堡一百五十人,宁远收编明军两千八百人。但收编部队的忠诚度和战斗力需要时间检验。当前能量储备:18600点。历史偏移度:15.3%。”
“收编部队的忠诚度能通过能量点提升吗?”
“不能。忠诚度需要宿主用实际行动赢得。但本人工智能可以提供一些建议——善待士兵、按时发饷、公平奖惩。这些是赢得军心的基础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吴三辅虽然暂时服软,但他一定会派人去山海关给吴三桂报信。吴三桂知道宁远被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宿主打算怎么应对?”
苏浩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见吴三桂。当面谈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吴三桂如果翻脸,宿主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华兴军和关宁军不能内斗——内斗就是给清军送菜。我必须让吴三桂明白,我们的敌人不是彼此。”
苏浩转过身,看着城内。灯火阑珊处,士兵们正在休息。那些面孔还很年轻,很多人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。他们跟着他,从宽甸堡到摩天岭,从凤凰城到宁远,一路打过来,一路死人。
他不能让这些人白死。
“传令——明天一早,出发去山海关。”
(第一卷·辽东血火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