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六,宁远。
天还没亮,苏浩就站在了城门口。两百名华兴军士兵列队完毕,鲁密铳擦得锃亮,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长平公主坐在马车里,沈云舒陪在身边。陈六带着侦察队在前方探路,每隔一个时辰就派人回来报信。
“苏大哥,真不用我带人去?”赵大山站在城门口,满脸不情愿。苏浩让他留守宁远,配合王世忠稳住那两千八百名关宁军。
“你留下来比跟我去有用。”苏浩翻身上马,“吴三辅表面上服了,心里不服。你在这里,他不敢乱动。”
“可是山海关那边——”
“山海关的事,我去谈。谈得拢最好,谈不拢……我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赵大山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退后一步,抱拳行礼:“苏大哥,保重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,策马前行。
从宁远到山海关,一百二十里路。沿途经过沙河、东关、中前所,每一处都有明军的哨卡。吴三桂的关宁军把这条防线守得铁桶一般,可见他对辽东的掌控力。
苏浩的队伍每过一个哨卡,都会引起一阵动。两百名手持新式火枪的士兵、一辆载着公主的马车、一个自称辽东总兵官的年轻人——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比苏浩本人还先到达山海关。
傍晚时分,队伍终于到了山海关。
苏浩勒住马,抬头仰望。
山海关比他想象的更加雄伟。城墙高约五丈,宽约六丈,全部用巨大的青石砌成。城楼高耸入云,上面挂着“天下第一关”的匾额。城墙向两侧延伸,东接长城,西连大海, truly是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。
城门紧闭,城头上站满了士兵。苏浩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“来者何人?”城头上一个声音高喊。
“辽东总兵官苏浩,奉旨前来。请吴将军出城相见!”
城头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城门缓缓打开。一队骑兵鱼贯而出,约百人,盔甲鲜明,旗帜猎猎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,方脸阔耳,目光沉稳,穿着二品武官的蟒袍——正是吴三桂本人。
苏浩和吴三桂,在历史上第一次面对面。
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,互相打量。
吴三桂先开了口:“你就是苏浩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在宽甸堡起兵,一个月内连克宽甸、凤凰城、宁远,了上千清军。这些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吴将军过奖。”
吴三桂的目光落在苏浩身后的队伍上,在那两百支鲁密铳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带的那些火器,听说比京城的鸟铳还厉害?”
“吴将军感兴趣的话,可以试试。”
吴三桂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的目光转向那辆马车:“听说公主殿下也在?”
马车帘子掀开,长平公主探出头来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宫装,虽然有些旧了,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。
“吴将军,本宫奉父皇之命,来辽东宣旨。苏将军的任命是父皇亲笔所写,请你不要为难他。”
吴三桂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前,单膝跪地:“末将吴三桂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城头上的士兵看到主将下跪,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。
苏浩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知道吴三桂这一跪不是跪公主,而是跪“正统”。在这个时代,正统二字比什么都值钱。
“吴将军请起。”长平公主的声音很平静,“本宫一路奔波,有些累了。能否进城歇息?”
“公主殿下请。”
吴三桂站起身,看了一眼苏浩:“苏将军,请。”
山海关城内比苏浩想象的更加繁华。毕竟这里驻扎着四万军队,加上随军家属和商贩,总人口超过十万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虽然比不了太平年月,但至少还有人气。
吴三桂把苏浩和公主安排在城内的总兵府。这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苏浩看着那些精美的木雕和石狮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——关外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吴三桂的府邸却如此豪华。
安顿好之后,吴三桂请苏浩到正堂议事。
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——都是关宁军的将领,一个个膀大腰圆、目光凶狠,看苏浩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闯进狼群的兔子。
苏浩不卑不亢地走进去,在吴三桂对面坐下。
“苏将军。”吴三桂开门见山,“你说你是皇上亲封的辽东总兵官,可有凭证?”
苏浩把崇祯的密信递过去。吴三桂接过来看了很久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这确实是皇上的笔迹。”他把信放下,“但皇上在千里之外,他不知道辽东的情况。苏将军,你在辽东打过几仗,过多少清军,我佩服。但辽东总兵这个位置,不是靠一封信就能坐的。”
“吴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的本事,我看到了。但你的资历,还不够。”吴三桂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你在宽甸堡起兵才一个月,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。我吴三桂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,手下有四万人。你觉得,谁更适合当这个辽东总兵?”
正堂里的将领们发出了一阵低笑。
苏浩没有笑。他看着吴三桂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吴将军,你说你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,那我问你——这十几年,你打赢了几场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吴三桂的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辽东打了二十六年仗,明军死了几十万人,丢了几十座城。辽阳、沈阳、广宁、锦州、松山、杏山……一座接一座地丢。吴将军,你守宁远守了这么多年,宁远还在吗?”
吴三桂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守不住宁远,所以你放弃了宁远,带着四万人撤到了山海关。我没有说错吧?”
“苏浩!”吴三桂猛地站起来,“你一个溃兵头子,也敢教训我?”
苏浩也站起来,两人对视,味十足。
“吴将军,我不是来教训你的。我是来跟你谈的。”苏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“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到了大同,不就将兵临北京城下。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,就等我们自相残。这个时候,你觉得争一个辽东总兵的虚名,有意义吗?”
吴三桂沉默了。
“我不跟你争总兵的位置。你要当,你当。我只要一样东西——你的四万人,跟我一起抗清。”
正堂里一片寂静。所有的将领都看着吴三桂。
吴三桂坐了下来,盯着苏浩看了很久。
“苏浩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过了——山海关不能丢。只要山海关在我们手里,清军就进不了中原。就算北京城破了,我们还有江南,还有半壁江山。但如果山海关丢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吴三桂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火器,能给我一批吗?”
苏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关宁军的训练,交给我来管。一个月之内,我让你的四万人学会用火枪。”
正堂里炸开了锅。将领们纷纷站起来反对——“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管我们?”“他算什么东西?”“将军,不能答应他!”
吴三桂抬起手,制止了所有人的喧哗。
他看着苏浩,目光复杂。
“一个月。如果你做不到呢?”
“做不到,我自己走。宁远、凤凰城、宽甸堡,全部交给你。”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苏浩走出正堂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宿主,你刚才的表现很冒险。在吴三桂的地盘上顶撞他,风险极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不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,他就会把我当软柿子捏。在这个时代,示弱就是找死。”
“你的策略是正确的。你展示了自己的实力、勇气和底线,同时给了吴三桂一个台阶下。他答应让你训练关宁军,说明他已经认可了你的价值。”
苏浩苦笑了一下:“认可不认可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需要我的火器,我需要他的兵力。这是交易,不是交情。”
他转身走向公主的住处。长平公主还没有睡,正在灯下看书。
“苏将军,谈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吴三桂答应让我训练他的军队。”
长平公主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公主殿下,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在北京的时候,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预言?关于辽东会出一个人扭转天下气运的预言。”
长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过。这是钦天监的一个老监正说的。他说他夜观天象,发现辽东方向有帝星出现。父皇问他是什么意思,他说——天下气运将转移到一个辽东人身上。”
“所以你父皇才派你来辽东?”
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长平公主低下头,“父皇还说了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,就把我嫁给他。”
苏浩愣住了。
长平公主的脸红了,红到了耳。
“这是父皇的意思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苏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公主殿下,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。等天下太平了,再说吧。”
长平公主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“苏将军,你真的相信天下能太平吗?”
苏浩看着她,想起了扬州十、嘉定三屠,想起了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惨剧。他的目光变得坚定。
“信。不管有多难,我都信。”
(第二卷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