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浩练兵的第一天,就差点闹出人命。
四万关宁军,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两万,剩下的都是新兵和民夫。装备更是参差不齐——有拿火枪的,有拿弓箭的,还有拿着生锈大刀片子凑数的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人跟了吴三桂多年,只认吴家的人,对外来者有一种本能的排斥。
“列队!”赵大山的嗓子都喊哑了,场上的人还是乱糟糟的。
苏浩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面无表情。他没有骂人,没有发火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两刻钟过去了。
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小了。士兵们发现那个站在台上的年轻人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,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怒吼都管用。
“说完了?”苏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说完了,我说几句。”
他从台上走下来,走进队伍里。
“你们觉得我在多管闲事。你们觉得你们是关宁军,是吴将军的人,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教你们打仗。对不对?”
没有人回答,但那些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苏浩走到一个老兵面前。这人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前挂着一枚“宁远守城”的铜牌,是袁崇焕时代的老兵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大锤。”老兵昂着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。
“在关宁军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
“打过几仗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过几个?”
张大锤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……两个。”
“十五年,两个。平均七年半一个。”苏浩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,“你们关宁军四万人,一年能多少?一千?两千?可你们知道清军有多少人吗?二十万。照这个速度,你们要两百年才能把清军光。”
场上鸦雀无声。
“我不是来羞辱你们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你们的方法不对。”苏浩从背上取下鲁密铳,“这火枪,三十步内能打穿清军的铁甲。装填一次只要三十息。一个训练有素的火,一个人能顶三个弓箭手。如果你们四万人都用上火枪,清军二十万人来了也不怕。”
张大锤看着那把火枪,眼神变了。
“真有这么厉害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苏浩让人在五十步外立了一块木板,上面钉了一层铁片——那是缴获的清军铁甲。他装填、举枪、扣动扳机,“轰”的一声,铁片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想学的,留下。不想学的,我不勉强。但有一条——留下来的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我的规矩只有三条:服从命令、按时训练、不许扰民。做得到的,我给你们发饷、发枪、发新军服。做不到的,趁早走人。”
沉默了片刻,张大锤第一个站了出来:“苏将军,我跟你学。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到最后,四万人中走了大约五千——大多是吴三辅的嫡系和实在吃不了苦的老弱。剩下的三万五千人,成了华兴军的新血。
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苏浩把三万五千人编成七个营,每营五千人。营下设哨、队、伍,层层分明。每个士兵发一支鲁密铳、一把刺刀、一套新军服——绿底红边,前绣着一个“华”字。
军服是顾炎武设计的,赶工了十天十夜才做出来。当三万五千人穿上统一军服、端着统一火枪站在场上的时候,那种视觉冲击力让吴三桂都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的兵?”吴三桂站在点将台上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是我们的兵。”苏浩纠正他。
吴三桂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训练是式的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跑十里地——苏浩发明了“早”这个概念,关宁军的士兵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打仗还要跑步的。跑完之后是队列训练,立正、稍息、向左转、向右转,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个人都能闭着眼睛完成。
下午是装填训练。苏浩把装填动作分解成十二个步骤,每个步骤都有严格的时间要求。不合格的,晚饭减半。连续三天不合格的,加练两个时辰。
有人受不了了。第三天晚上,一个叫刘黑子的老兵带头闹事,鼓动了几十个人要“找苏浩算账”。
苏浩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和吴三桂商议军务。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吴三桂也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这种事,人多反而麻烦。”
苏浩一个人走到场。刘黑子带着几十个人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棍棒和刀,气势汹汹。
“苏浩!你凭什么克扣我们的饭?老子在关宁军十几年,从来没受过这种气!”
苏浩走到他面前,距离不到三步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就是告诉你——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这里是山海关,不是你的宽甸堡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: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轮到我说了。”苏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,“刘黑子,你在关宁军十五年,过两个。可你知道你这十五年吃了多少军粮、领了多少军饷吗?你吃的每一粒米,都是辽东百姓的血汗。你穿的每一件衣服,都是朝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十五年两个——你对得起谁?”
刘黑子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觉得我克扣你的饭?我告诉你,你装填一次要五十息,标准是三十息。你慢了二十息。战场上,这二十息足够的马刀砍到你脖子上。我扣你的饭,是为了让你记住——慢二十息,会死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那几十个闹事的士兵。
“你们也一样。觉得苦、觉得累、觉得我苏浩在整你们——你们随时可以走。但走了之后,别说自己是华兴军的人。华兴军不要孬种。”
场上沉默了很久。
刘黑子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棍棒。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苏将军,我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去训练。今晚加练两个时辰,所有人。”
“是!”
那天晚上,苏浩站在场上,看着那几十个人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练装填,直到每个人的手指都磨出了血泡。
“宿主,你的方法很有效。恩威并施,既树立了威信,又给了他们台阶下。”
“不是我有什么方法。是这个时代,没时间给他们慢慢适应。”
十天之后,第一批火枪训练基本完成。三万五千人虽然还算不上精锐,但至少能列队、能齐射、能在口令下完成装填和射击。
就在这时,北京方向传来了消息。
陈六跌跌撞撞地跑进总兵府,脸色惨白:“苏大哥!北京……北京城破了!”
苏浩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李自成在三月初十攻破北京外城,三月十七攻破内城。皇上……皇上在煤山上吊了!”
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吴三桂的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长平公主听到消息后,当场昏了过去。沈云舒手忙脚乱地去扶她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。
苏浩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这一刻会来。他在穿越之前就知道,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,北京城破,崇祯自缢。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他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“零,历史没有改变。”
“宿主的出现已经改变了部分历史轨迹,但北京城破这个重大历史事件仍未偏移。历史偏移度目前为18.7%。崇祯自缢是明末最重要的节点之一,要改变它需要更大的力量。”
苏浩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哭够了没有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盆冷水泼在每个人头上。
吴三桂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苏浩,皇上都死了——”
“皇上死了,但大明还没有亡。”苏浩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南京还在,江南还在,半壁江山还在。只要我们守住山海关,挡住清军,大明就还有机会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山海关的位置。
“李自成进了北京,但他坐不稳。他没有足够的钱粮养活军队,很快就会开始抄家抢粮。到时候,北京的百姓和士绅都会恨他。而我们——手里有三万五千条火枪,有天下第一关。只要我们在这里站稳了,李自成不足为惧。”
“真正要担心的,是清军。”
苏浩的手指从山海关向北移动,指向沈阳的方向。
“多尔衮一直在等这个消息。他知道北京城破了,知道崇祯死了,知道天下大乱了。他会倾全国之兵南下,目标是——山海关。”
议事厅里一片死寂。
“如果我们守不住山海关,清军的铁骑就会涌入中原。到时候,就不是改朝换代的问题了——是亡天下。的头发、衣服、文字、礼仪,全部都会被毁掉。”
苏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你们愿意看到那一天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些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,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别的东西取代——那是愤怒,是不甘,是骨子里还没死透的血性。
吴三桂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坚定:“苏浩,你说怎么打。”
苏浩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第一步,派人去南京,拥立新君。只要南明朝廷建立,天下就有了主心骨。”
“第二步,派人去北京,稳住李自成。告诉他——我们守山海关,不是为了跟他作对,是为了挡住清军。他可以坐北京,但不能动山海关。”
“第三步——”苏浩的目光变得冷厉,“准备打仗。清军来之前,我要让山海关变成一座谁来了都啃不动的铁城。”
(第二卷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