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浩带着五百人开到凤凰城外二十里处扎营时，已经是第十二天的傍晚。
营地选在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里，易守难攻，水源充足。士兵们搭帐篷、挖灶做饭，忙而不乱。苏浩巡视了一圈，确认岗哨布置妥当后，才回到自己的帐篷里。
“零，凤凰城的情况。”
“据侦察队回报，城内清军约一千二百人，其中战斗兵员约六百人。城墙上布置了八门红衣大炮，但据观察，其中至少有三门已经损坏五法使用。守将是正蓝旗的牛录额真阿桂，此人以残暴著称，在凤凰城搜刮民财、强征民夫，百姓恨之入骨。”
苏浩在地图上标记出城墙的火力点和城门的位置。凤凰城比宽甸堡大得多，城墙也更高更厚。六门虎蹲炮想要轰开城门，至少需要集中火力打上半天。
正想着，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苏大哥，有个女人要见你。”赵大山的声音有些古怪，“说是从凤凰城里跑出来的，有重要军情禀报。”
苏浩皱了皱眉。这个节骨眼上，一个从凤凰城跑出来的女人？
“让她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，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。
她大约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，头发散乱，脸上还有几道伤痕。但即使如此狼狈，苏浩还是能看出她原本的容貌相当出众——鹅蛋脸，柳叶眉，一双眼睛清亮有神。
“民女沈云舒，见过苏将军。”她跪下行礼，声音虽然虚弱但口齿清晰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苏浩指了指旁边的马扎，“你怎么从凤凰城跑出来的？”
沈云舒坐下后，深吸了一口气：“民女本是凤凰城人，父亲是城里的郎中。清军占了凤凰城后，强征民夫修城墙，我父亲被征去活，累死在工地上。我母亲去，被清军活活打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一个人躲在城外的亲戚家，才逃过一劫。这些天一直在山里躲着，听说苏将军带兵来打凤凰城，我就赶来报信。”
“什么信？”
“城里的库在东街，但那是假库。真库在城西的关帝庙下面，是前几年修的暗库，只有阿桂和几个亲信知道。我爹修城墙的时候，有个清军喝醉了酒说漏了嘴，我爹告诉了我。”
苏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个消息太重要了——如果能在攻城前炸掉清军的库，城上的红衣大炮就成了摆设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爹不会骗我。”
苏浩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零的评估界面。
“零，测谎评估。”
“正在进行微表情和语音波动分析……分析完成。该女性陈述时瞳孔收缩正常，语音频率稳定，没有明显的欺骗迹象。真实性概率：87%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沈云舒犹豫了一下，“阿桂在城里抓了两百多个百姓，关在城东的大牢里。他说如果明军攻城，就把这些人推到城墙上当挡箭牌。”
苏浩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先下去休息，吃点东西。赵大山，给她安排个帐篷。”
沈云舒站起来，走到账口时突然回过头来：“苏将军，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参军。我会医术，从小跟着我爹学的。你们的军医肯定缺人手。”
苏浩看着她——一个孤身女子，在乱世中能活下来已经不易，居然还要主动参军。这份胆识，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“行。明天开始，你去军医处报到。”
沈云舒走后，苏浩坐在马扎上沉思。
“零，你觉得她可信吗？”
“测谎数据显示可信度很高。但宿主需要警惕——这个时代的女性能有如此胆识和主动性的不多见。她要么是真的有大勇之人，要么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细作。本人工智能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她的情报如果是真的，对我们攻城帮助极大。”
苏浩站起来，走到帐外。夜色已深，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，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。
他看向凤凰城的方向，目光深沉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浩派陈六带侦察队去验证沈云舒的情报。傍晚时分，陈六回来了，满脸兴奋。
“苏大哥，她说的是真的！我们在城西关帝庙附近蹲了一天，果然看到有清军从庙里往外搬桶。那个庙表面上是废的，但后殿有个地洞，有人把守。”
苏浩点了点头。八十七分的可信度，够了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陈六压低声音，“我们在城外遇到了一伙人，领头的是个女的。”
“女的？”
“对。带着二十几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带着武器。她说要见你。”
苏浩愣了一下。怎么又是个女的？
“带她来。”
片刻后，陈六领着一群人走进营地。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，约莫二十二三岁，一身劲装，腰间挂着一把长剑，身后背着一副弓箭。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，眉宇间有一股英气，和沈云舒的温婉完全不同。
“你就是苏浩？”她打量了他一眼，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是我。你是？”
“柳如是。”
苏浩差点没站稳。柳如是？秦淮八艳之一？明末著名的才女、抗清志士？她不应该在江南吗？怎么会出现在辽东？
“零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历史偏移度已达9.8%。柳如是的行动轨迹已经发生偏移。据本人工智能的推算，她可能是跟随江南抗清力量派出的联络人员来到辽东的。”
苏浩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心神：“柳姑娘从江南来？”
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你认得我？”
“久闻大名。”苏浩这不是客套话。柳如是的历史地位他太清楚了——不仅是名妓，更是明末最有气节的女性之一。她的丈夫钱谦益降清后，她独自抗清，最终自尽殉国。
“苏将军客气了。”柳如是拱手道，“我此番来辽东，是受江南复社诸君之托，联络关外抗清力量。听说苏将军在宽甸堡出了名堂，特来一见。”
“复社？”苏浩皱了皱眉。复社是明末最大的文人社团，成员多为江南士子，主张改革朝政、抗击清军。但这些人多半只会纸上谈兵，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。
“苏将军不要小看复社。”柳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，“复社虽然多是文人，但背后有江南的财力物力。苏将军在辽东打仗，需要粮饷、需要火器、需要兵源。这些东西，江南都能提供。”
苏浩沉默了一下。她说得有道理。辽东被打烂了，要人没人、要粮没粮。而江南是明朝最富庶的地方，如果真能得到江南士绅的支持，华兴军的发展速度能快十倍。
“柳姑娘，借一步说话。”
苏浩把她请进帐篷，关上门。
“柳姑娘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你来找我，不只是为了‘联络’吧？”
柳如是微微一笑，在苏浩对面坐下。她的坐姿很随意，不像大家闺秀，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。
“苏将军是个爽快人。那我直说——复社里有人看好你，有人不看好你。看好你的人觉得你是第二个戚继光，不看好你的人觉得你只是个运气好的溃兵头子。我来，是想亲眼看看，你到底值不值得江南押注。”
“那你看完了，觉得呢？”
柳如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：“说实话，我还没看透。你这个人很奇怪——你的练兵方法、你的火器、你的战术，都不像是一个普通边军能有的。但你又不像是朝廷派来的人。你到底是什么来历？”
苏浩笑了笑：“这个重要吗？”
“重要。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底细，我怎么向复社交代？”
“你就跟他们说——我是，我，我要恢复华夏衣冠。这三个理由，够不够？”
柳如是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“够。这三个理由，比什么出身来历都够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：“这是复社几位主事人的信。他们愿意给你提供一批粮饷和火器，条件是——你要在辽东打出名堂来，让天下人知道，还有人在抗清。”
苏浩拿起信看了一遍，内容确实如柳如是所说。信的末尾有几个人的签名——他认出了其中两个：黄宗羲、侯方域。
“条件呢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如果有一天，你能打到山海关，复社会在江南起兵响应。”
苏浩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条件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打到山海关，意味着他要收复整个辽东。以目前的实力，这至少是好几年之后的事。
“好。我答应。”
柳如是站起身，伸出手来。苏浩愣了一下——这个时代，女子主动伸手握手的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。手掌粗糙，有老茧，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。
“苏将军，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柳如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，“沈云舒那个人，你要小心。”
苏浩微微皱眉：“你认识她？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在凤凰城附近打探消息的时候，听到一个传言——阿桂手下有个女细作，专门刺探各路抗清义军的情报。此人是，据说是被阿桂抓了家人，被迫为其效力。”
“你觉得沈云舒就是那个细作？”
“我不确定。但她的出现太巧了——正好在你攻城之前，送来这么重要的情报。万一是陷阱呢？”
苏浩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柳如是走后，苏浩坐在帐篷里，把沈云舒出现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的情报是真的——陈六已经验证过了。如果她是细作，不应该给出真情报。除非……这个真情报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。
“零，重新评估沈云舒的可信度。加上柳如是提供的新信息。”
“正在重新评估……综合新信息，沈云舒的可信度从87%降至64%。不能排除她是清军细作的可能性。建议宿主在攻城行动中采取额外的安全措施。”
苏浩揉了揉太阳。
“如果她是细作，那清军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“可能性一：通过她提供的情报引诱华兴军进入预设的伏击圈。可能性二：让她取得宿主的信任后，在关键时刻破坏攻城行动。可能性三：刺宿主。”
“刺？”苏浩冷笑一声，“她有机会下手。”
“她没有在帐篷里动手，可能是因为时机不成熟，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是刺客，只是情报人员。”
苏浩站起来，在帐篷里来回踱步。
“这样。攻城计划照常进行，但我要做两手准备。第一，库的情报用一半兵力去验证，另一半兵力作为预备队。第二，沈云舒安排在后方，不让她上前线。第三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，让柳如是的人暗中监视沈云舒。如果她有异常举动，立刻控制。”
“宿主的安排很周密。”
苏浩苦笑了一下：“打仗打到最后，打的都是人心。谁看得透人心，谁就能赢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苏浩在营地里召集全体士兵做战前动员。
五百人整齐地列队在空地上，鲁密铳靠在肩头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六门虎蹲炮摆在队伍前面，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凤凰城的方向。
苏浩站在一个土坡上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弟兄们！今天我们要去打凤凰城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凤凰城里的，占了我们的土地，了我们的亲人，抢了我们的粮食。他们在城墙上架着大炮，以为我们不敢来。他们错了！”
他拔出腰刀，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你们手里的火枪，比的弓箭强十倍。你们身后的火炮，能把的城墙轰开。你们身边的弟兄，是和你一起训练、一起吃饭、一起敌的兄弟。有这三样东西，凤凰城就是我们的！”
“！复华夏！”赵大山第一个喊起来。
“！复华夏！”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，在山谷中回荡。
苏浩跳下土坡，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！”
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向凤凰城。苏浩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身后是赵大山带着的火枪队，再后面是王世忠押着的六门虎蹲炮，陈六的侦察队在两侧警戒。
走出不到五里，陈六突然从前面跑回来。
“苏大哥！前面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！”
苏浩勒住马：“什么尸体？”
“是个女人。被割了喉咙，死了没多久。”
苏浩的心一沉。他策马向前，赶到现场。
路边的草丛里，一个年轻女子的尸体横在地上。喉咙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，血已经流了，凝固在泥土里成了暗黑色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。
苏浩蹲下来看了一眼——不认识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谁了她？为什么她？
“零，分析。”
“尸体尚有体温，死亡时间约在一个时辰前。伤口整齐，是一刀致命，下手的人很专业。死者衣着普通，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。”
苏浩站起来，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。凶手可能还在附近。
“陈六，带人搜索周围。其他人保持警戒。”
搜索进行了半个时辰，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。
苏浩回到队伍中，脑子里在快速运转。一个无名女子被死在路边，恰好在他行军的路线上。这是巧合？还是警告？
“苏将军，出什么事了？”柳如是骑马赶上来。
苏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柳如是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云舒呢？”
苏浩猛地回头——对啊，沈云舒呢？
“赵大山！沈云舒在哪里？”
赵大山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：“她……她应该在军医那边。早上出发的时候我还看到她。”
“去把她叫来。”
片刻后，赵大山跑回来了，脸色发白。
“苏大哥，沈云舒不见了。军医说她今天早上就没去过他那儿。”
苏浩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零，沈云舒失踪了。”
“本人工智能已经检测到。宿主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——沈云舒有问题。那个被的女子，也许是她的，也许是她的同伙的。目的可能是为了灭口或者制造混乱。”
苏浩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全军停止前进。重新部署防御。”
他不能带着一个未知的隐患继续前进。如果沈云舒是清军的细作，那她提供的情报——库的位置——可能是陷阱。如果她在后方搞破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苏将军。”柳如是策马到他身边，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的人去追查沈云舒的下落。我对这一带的地形比你的士兵熟悉，而且追踪也是我的长项。”
苏浩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答应过复社，要帮你。这就算是我的投名状吧。”
苏浩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柳如是微微一笑，调转马头，带着她的二十几个人消失在树林中。
苏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，然后转身面对队伍。
“计划不变。继续向凤凰城推进。但所有人提高警惕——我们可能中计了，也可能没有。不管有没有，凤凰城我们都要打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苏浩骑在马上，脑子里同时在处理好几条线——攻城计划、沈云舒的失踪、路边的无名女尸、柳如是的追踪、还有凤凰城里那个用百姓当挡箭牌的阿桂。
“零，你觉得沈云舒如果是细作，她为什么要把真情报给我们？”
“本人工智能分析有两种可能。第一种可能：情报是真，但她会在宿主攻城时从背后破坏。比如炸掉我方的，或者刺宿主。第二种可能：情报是真，但清军已经转移了库。宿主派兵去炸库的时候，会落入清军的埋伏。”
苏浩想了想，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。
“传令兵！”
“在！”
“去告诉王世忠，炮队先不要动。等我命令再开炮。”
“是！”
苏浩策马走到队伍前面，把赵大山叫过来。
“赵大山，你带一百人，绕到城西。不要靠近关帝庙，先在外围观察。看到任何异常，立刻派人回报。”
“什么异常？”
“比如清军在关帝庙附近设伏，比如库已经空了。总之，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赵大山领命去了。
苏浩带着剩下的四百人，在凤凰城外三里处停下，列阵待命。
城头上的清军已经发现了他们，号角声响起，城墙上人头攒动。红衣大炮的炮口缓缓转向华兴军的方向。
苏浩骑在马上，目光越过城墙，看向城内的方向。
沈云舒，你到底是谁？
这个问题，他现在没有答案。但有一点他确定——不管沈云舒是不是细作，凤凰城他都要打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而是因为城里有两百多个被绑上城墙当挡箭牌的百姓。
如果他退了，那些人会死。如果他打了，至少有一线生机。
“零，胜率重新评估，考虑细作因素。”
“当前胜率：54%。比之前降低了8个百分点。但如果宿主的应对措施得当，胜率可以维持在60%以上。”
“六成。够了。”
苏浩拔出腰刀，刀锋指向凤凰城的方向。
“炮队准备——目标，东城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