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节气一过,天气便凉爽下来了。
沈母带着几个姑娘回府没两天,二老爷、沈雪春、沈雪棠之父——沈鹤轩风尘仆仆地返回了京城。
沈鹤轩回府后,先回了自己的庆兴堂梳洗更衣,略作休整,便立刻前往庆安堂给沈母请安。
“母亲,”沈鹤轩恭敬行礼,“儿子回来了,劳母亲挂念。”
沈母看着明显清瘦了些的儿子,眼中带着关切:“起来吧。在洛阳的差事可是不顺?怎地一再推迟归期?”
沈鹤轩在沈母下首坐了,接过画眉奉上的茶,解释道:“劳母亲动问。差事本身倒还顺利,只是临回来前,接到了魏尚书的密信。”
沈鹤轩在工部当差,如今是正五品的员外郎。
他口中的魏尚书,正是工部尚书,“尚书大人在信中提及,天子有意恢复前往洛阳避暑的旧例,命我们顺道仔细查验洛阳行宫的情况。”
“行宫屋舍自有内务府管辖,但宫外的御河、护城河疏浚修缮,却是工部的职责。“
”因此耽搁了些时,重新绘制了图纸,记录了各处需要整治的河段。”
沈母闻言,点了点头:“原是涉及宫闱之事,谨慎些是应当的。你大哥如今……唉,是不能出来当差了,咱们卫国公府的门楣,如今全靠你支撑着,辛苦你了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些:“你既回来了,有件事也需你知道。”
“你媳妇王氏,近来性子是越发左了,身为当家主母,却容不下庶出的姑娘。”
“我将雪棠接来身边教养,雪棠那孩子是个懂事的,怕只接她一个,你大哥大嫂面上不好看,心里更有意见,便主动提议将雪梅也一并接来。“
”家里的姑娘,我还能教导一二,但你膝下如今就剩瑞哥儿一个独苗,他的功课学业,你既回来了,定要抽空好好管一管,万不可懈怠。”
沈鹤轩连忙应下:“母亲教训的是,儿子记下了。瑞哥儿的学业,儿子定会严加督促。至于内宅之事……让母亲费心了,是儿子的不是。”
沈母摆了摆手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感慨:“罢了,有些事,过去了就不提了。“
”若不是瞧着王家在朝中势力渐长,当初睿哥儿那件事……我断不会就那般轻易放过王氏。”
睿哥儿,原是柳姨娘生的第一个孩子,养到一岁,却“落水”而亡了。
沈鹤轩听到夭折的儿子的名字,眼神一暗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母亲,过去的事……就算了吧。您放宽心,好生将养。咱们国公府如今的牌子,还全靠着您在,才能稳稳地挂着。”
当晚,卫国公府设了家宴,为沈鹤轩接风洗尘。办的十分隆重,席间看似一派和睦,但底下涌动的暗流,却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了。
转眼便到了八月底。
这,莲溪寺的明净主持派人来,美其名曰:老太太之前供奉的经书,已诵完百遍,特差人送来。
高门大户人家,喜欢在寺中供奉香火、捐香油钱,请人诵经,是常有的事。
因此,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,并未放心上,只差人来,问老太太是否要见一见。
沈母却一反常态,笑着说:“见,自然是要见的。这是托明净主持的事。快请进来。”
庆兴堂的正堂里,沈母屏退了左右,这才说:“劳烦净空师太了。”
净空忙道不敢,说:“慧心师太已被贵人接走,去为贵人专门诵经。飞泉殿的长明灯仍供奉着,主持让我来,想问问,以后这些长明灯,是否照旧供奉?”
这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只在沈母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沈母点头:“自然是要长期供奉的。劳烦净空师太替我捎句话,只要我老婆子活着一天,这长明灯便一直供奉。”
净空站起身,双手合一:“阿弥陀佛。老太太一片慈心,定然知晓。“
沈母这才叫画眉,画眉立刻从偏厅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匣,交到净空手上。
木匣微微开了一条缝,一眼便看见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二锭雪花官银。
沈母道:”让师太跑一趟,这点权作辛苦费,还望师太不要嫌弃。“并让画眉亲自送对方出去。
这个消息,除了沈母与画眉,府中再无第三人知晓,连被沈母益看重的沈雪棠,也未曾透露半分。
沈母在等,等一个确切的风向。
重阳佳节,帝后登高,御驾亲临莲溪山,并在莲溪寺中上香祈福。
这消息是明发上谕,京中勋贵皆有所闻。
几天后,一条更为隐秘的消息,通过卫国公府在宫中经营多年的暗线,悄然递到了庆安堂。
消息称,皇后娘娘自莲溪寺回宫后,便请了一位师太入宫,将椒房殿内一处名为“枕霞轩”的小院子,改为了“枕霞庵”,专为安置这位师太,令其为皇后于正月里不幸夭折的小公主夜诵经祈福。
沈母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而明亮的光彩,饶是她这般经历过先帝朝夺嫡风云的人物,此刻也难掩心澎湃。
两条消息,让她几乎可以笃定,那位师太,只怕是皇后使的障眼法,之前接回宫的必是慧心无疑!
说不定,天子已经宠幸了慧心,这才有了帝后亲临莲溪山。
宫中此时设枕霞庵,其实是故意的——留给那些”有心人“去打听。
沈母独自在小佛堂中坐了整整半,手中的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,才将那股翻涌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缓缓压下。
看来,雪棠才是国公府的福星。
当晚用罢晚饭,沈母便留下了沈雪棠,说是得了几个新鲜的花样子,让她帮着参详参详,挑两个出来,让画眉几个绣抹额。
主孙二人进了起居室的厅堂,沈母便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头,连画眉也只在门外守着。
室内烛火明亮,映着一老一少两张面容。沈母拿起一张缠枝牡丹的花样,却并未细看,而是压低了声音,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雪棠:“雪棠,宫里有消息了。”
沈雪棠心中微动,面上适时露出询问之色。
“皇后娘娘,”沈母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将慧心师傅接回宫了。就安置在椒房殿里,想来再不必受人欺凌了。”
沈雪棠笑着说:“这真是太好了!慧心师傅总算脱离苦海,不必再在寺中受苦了。”
沈母点头:“不错。我们都替慧心师傅高兴。不过,祖母也要考一考你,你觉得,这位慧心师傅,将来若一朝踏上青云路,是否还会记得你的恩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