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分两路走，话分两头说。
且说姚锦云跟着婆婆薛氏出了庆安堂，往大房所居的东跨院走。
心里则在盘算。她嫁入国公府两年多，本是长房长孙媳，按理说地位不低。
可惜，婆婆是续弦，小门小户出身，遇事从来都说不上话，嫁进来七八年，连管家权都没沾上边，府里的中馈，都是二婶王夫人管着。
她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，只能管着自己院里的一亩三分地，早已憋闷许久。
如今，老太太金口一开，她竟真能从二婶手里分得管家之权，虽是“协助”，但“小事做主”四字，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去了！
尤其是替两个妹妹挑丫头，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，可以顺势摸一摸府中各处当差管事的底。
来内宅当差，尤其是在姑娘们身边当差，可是香饽饽的活计，不管哪处的管事婆子，都会想要把家里的丫头送进来。
自己何愁她们不说点内幕呢。
她按捺不住兴奋，快走两步，凑近薛夫人，头一回拿出十二分的诚意，低眉顺眼地将薛夫人当婆婆，道：“太太，今这事儿，可真真是意外之喜。说起来，咱们大房能沾手管家，还多亏了三妹妹雪棠这一摔。”
薛氏闻言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周围，示意她慎言。
等进了东跨院，姚锦云才继续道：“三妹妹也是真可怜，平白遭了这么大的罪。二婶也真是的……当着老太太的面，还敢硬往三妹妹身上扣‘嫉妒陷害’的罪名，这也太不慈了些！也难怪老太太动怒。”
“依着我说，太太，何不借这个机会，向三妹妹施恩，打发人送点东西，也好向府里下人显示你的慈爱呢。”
这话算是说到了薛氏的心坎里。
她作为长房媳妇，却因出身不高、又是续弦的缘故，一直被二房王氏压着一头，心中岂能无怨？只是平不敢表露罢了。
如今王氏吃瘪，她心中亦是暗爽，便顺着话头附和了两句：“你说的很有道理，雪棠这丫头从荡起的秋千上摔下来，人都昏过去一天一夜才醒，我这个大伯娘，确实要打发人送点东西，去看看我可怜的侄女儿。”
她顿了顿，侧头看向神采飞扬的儿媳，提醒道：“锦云，老太太既让你帮着管家，你便要好生用心。”
“府里光是奴仆，就有一二百人，账目往来更是错综复杂，你初接手，务必仔细，那些个管家婆子、管事，都是办事多年的老人，莫要让人设套，拿了你的错处。尤其是你二婶那边，态度还是要恭敬着，毕竟她掌家多年，深蒂固。”
姚锦云点头应道：“太太放心，媳妇晓得轻重。定会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，绝不辜负老太太的信任，也好叫有些人看看，我们长房不是无人！”
婆媳二人心思各异地回了东跨院，各自让丫头挑给沈雪棠的礼不说。
姚锦云更是等丈夫沈珀一回来，赶紧将这个消息说给沈珀听。
沈珀读书不成，又嫌习武辛苦，为人倒有几分机变，颇会来事，精通庶务，因此，只管着府里外面的庶务。
他一听，喜上眉梢：“这么说，你这是摸上管家权了？”
姚锦云点头：“且看我的吧。老太太只要给了机会，我定会做的比二婶好。”
沈珀：“不着急，你慢慢来，等什么时候你能接过管家大权，就是我们大房发财的时候了。”
夫妻二人又密话了半宿，这才歇下不提。
翌用过早饭，姚锦云便带着芭蕉，前往”守拙斋“——
卫国公府当家主母管家理事的院子，一边安排丫头们烧水准备沏茶，一边做好准备，等着王夫人。
不多时，各处负责采买、厨房、车马、园圃等事务的管事婆子们便陆陆续续前来等候回事。
她们乍见姚锦云端坐于此，皆是一愣，随即脸上便堆起或真或假的笑容，上前请安问好。
姚锦云深谙人情世故，此刻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机。
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既不显得过于热络失了身份，也不至于太过冷淡让人畏惧。
与几位领头的大管事婆子闲话了几句家常，问了问近各处的琐事，言语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和明白，倒让几个原本心存观望的婆子心里暗自掂量起来。
谁不知道昨庆安堂里老太太发了话，大要协助二太太管家了？这府里的风向，怕是要变。
正当气氛渐趋活络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王夫人扶着大丫头翡翠的手走了进来。
一抬眼，便瞧见几个平里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管事婆子，此刻正围在姚锦云身旁说话，虽算不上谄媚，但那姿态分明已带了几分对待“主子”的恭敬。
王夫人心头的火苗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了起来，面上却依旧绷着那当家主母的端庄架子。
姚锦云眼尖，立刻起身，脸上绽开一个恭敬的笑容，快步迎上前：“二婶来了？侄媳给您请安。”
王夫人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向上首主位坐下，眼皮微抬，扫了姚锦云一眼，声音平平板板，听不出喜怒：“你倒是来得早啊。”
姚锦云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冷意，笑容不变：“二婶管家，事务繁多，千头万绪的，侄媳是晚辈，又是初学，自然该早早来等着，聆听二婶教诲。”
说着，她不等王夫人吩咐，便扬声对一旁的丫头道：“还不快给二太太沏茶上来？就用我带来那罐碧罗春。”
她这般反客为主，熟稔地使唤起守拙斋的丫头，落在王夫人眼中，简直是明晃晃地在跟自己叫板，宣示长房在此地的存在。
王夫人心中冷哼，只觉得那杯被捧到面前的、氤氲着热气的茶，都带着姚锦云的得意劲儿，刺眼得很。
她看也没看那茶盏，只淡淡道：“搁着吧，没胃口。”
也不叫姚锦云坐，更不向底下候着的管事婆子们介绍这位新来的“协理”，直接便点了名，让负责府中大厨房的管事饶嬷嬷上前回话。
饶嬷嬷偷偷觑了姚锦云一眼，见她依旧含笑站着，并无愠色，这才小心翼翼地向王夫人禀报起大厨房的事宜。
王夫人听得仔细，不时发问，或赞许或斥责，条理分明，雷厉风行，将当家主母的威势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她有意无意地冷落着姚锦云，仿佛厅中本没她这个人。
所有回完事的婆子，都只领了王夫人的命令便躬身退下，无人敢多看姚锦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