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雪棠猛地睁开眼。
帐顶是熟悉的缠枝莲纹锦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隐隐的花香。
她不是已经死在柔然寒冷的大帐里了吗?
为那虚妄的“换取姨娘和弟弟平安”的承诺,熬了心血,最终只换来母亲被虐待致死、弟弟中举回京途中遇到了山贼抢劫,意外身亡。
“姑娘!你醒了!” 耳边是清脆又带着焦急的声音。
沈雪棠侧头,看到了年轻了十多岁的青兰,那张脸上满是未脱的稚气,还有几分婴儿肥。
听青兰说起,她才意识到,自己重生了。回到了十二岁这年,从秋千上被嫡姐沈雪春推下,昏迷刚醒的时候。
前世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如同冰锥刺穿心肺,却又在瞬间被压下。
想当初,自己救了昭仪,却被嫡姐顶替了功劳。
为了救嫡姐战败的夫君,嫡母拿母亲性命要挟,自己不得不答应去柔然和亲。
哪知道自己嫁过去被虐待,苟活着只为换取母亲和弟弟的平安,却意外得知,母亲在自己出嫁的第三年,就已经病故。
想着还在念书准备科举的弟弟,她不得不撑着。
哪知道,竟又听闻,弟弟中举回京时候,遭遇山贼,意外去世。
本就病入膏肓的她,一口气上不来,就此香消玉殒。
“老太太来了!”门外小丫鬟通传。
沈雪棠撑着手臂想要起身,被一双温暖略带薄茧的手按住。
“躺着,莫动。” 祖母林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扫过,“雪棠,丫头们吵嚷,说是你大姐姐推了你。你告诉祖母,是不是?”
满屋子瞬间安静,所有视线都落在沈雪棠苍白的脸上。
前世,她便是此刻不顾一切指认沈雪春,虽换来对方罚跪祠堂,却也彻底失了祖母的心。祖母要的,从来不是姐妹阋墙的丑闻,而是顾全“卫国公府”颜面的懂事。
沈雪棠轻轻摇头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祖母,是我自己没抓稳绳子,不关大姐姐的事。定是丫头们怕受责罚,才胡乱攀扯。”
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冷光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懂事:“大姐姐是好心帮我推秋千,是雪棠自己不当心。”
老夫人凝视她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拍了拍她的手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祖母心里有数。”
这便是成了。
“你好好养着,”老夫人语气温和了些,“下月初一,我带你去莲溪寺上香祈福。”
沈雪棠心头猛地一跳——莲溪寺!
前世便是这次上香,她无意中帮了那位在寺中带发修行的李美人,对方后来回宫封妃,直至皇后。
这份天大的恩情,却被嫡母偷梁换柱,安在了沈雪春头上,助其一步登天,嫁入永宁侯府。
这一世,这机缘,是她的了。
她抬起小脸,露出依赖的笑容:“祖母可不许骗我,只带我一个人去吗?”
“只带你去。”老夫人语气笃定,“你这多灾多难的,带你去,多上几柱香,你以后平平安安的。”
沈雪棠甜甜道谢,心底一片冰冷伐。
第一步,稳住祖母,截断沈雪春的青云路。
这时,生母柳姨娘匆匆赶来,面带惶恐。
老夫人脸色淡了下去:“雪棠病着,你是她生母,不在跟前守着,去哪了?”
柳姨娘低头:“回老太太,太太院子缺人打帘子,叫奴婢去了。”
老夫人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,吩咐身后大丫鬟:“画眉,你去二太太那儿,顶几天打帘子的差事。雪棠这里,离不得她姨娘。”
画眉恭顺应下。
沈雪棠看着祖母离去的背影,知道母亲今受的委屈,祖母会从别处补偿。而她,只需安静等待。
仇,要一个一个报。路,要一步一步走。
她回来了。
那些欠她的,她将亲手,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
祖母带着一众仆妇离去,一直强撑着笑容的沈雪棠这才松了紧绷的脊背,轻轻靠回引枕上。
额头隐隐作痛,却远不及前世心如死灰的万分之一。
柳姨娘坐到床边,紧紧握住她的手,未语泪先流:“我的儿,你受苦了……”
哽咽道,“都怪姨娘没用,身份卑微,才累得你从小到大,受了这许多委屈……方才青兰都跟我说了,你在老太太面前,为何不说实话……”
看着姨娘泪眼婆娑,沈雪棠心中叹息。
前世,她也是如此认为,觉得祖母偏心,偏爱嫡姐,因此醒来后不顾一切地指认沈雪春,虽换来祖母对嫡姐的处罚——罚跪祠堂半月,看似她赢了,实则彻底失了祖母的心。
祖母当家数十年,岂是昏聩之人?
那祖母为什么要问她那句话?
自然是提醒她,要以”国公府“的名声为重。
不是不可以告状,但要分场合。
刚才祖母说”不会白让你受委屈“,不就点明了,其实祖母什么都知道。
“谋害亲妹”这样的罪名,是绝不能被坐实、更不能传出去的丑闻。
前世她不懂,祖母虽处罚了沈雪春,却也用带沈雪春去莲溪寺之举表达了对她“不顾大局”的不满。
可惜,当时的她和姨娘,完全没能领会这层深意。
如今,她一句“自己不小心”,不仅全了祖母最在乎的“国公府”的颜面,更赢得了祖母的怜惜。
这其中的关窍,她此刻必须让姨娘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