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雪棠反握住柳姨娘的手,声音轻柔,态度坚定:“姨娘,丫头们那么说,是怕受责罚。”
她目光澄澈,仿佛真心这般认为,“你想,大姐姐若是要害我,何必光天化之下,当着几个丫头动手呢?“
”她们怕担不起责任!“
她一边说着,一边用指尖在柳姨娘的手心里,轻轻划了三个短横。
这是一个她们母女间从小便有的暗号,示意“隔墙有耳,谨言慎行”。
柳姨娘接收到女儿的暗示,虽心中依旧愤懑,但到底是在内宅挣扎求生多年的人,立刻明白了女儿另有深意。
她面上迅速换上一副恍然大悟、几分惭愧的神情,顺着沈雪棠的话道:“你说的是,是姨娘气糊涂了,思虑不周。听你这么一说,确实跟大姑娘没什么关系,是我差点误会了大姑娘的一番好意。”
她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,语气转为关切,“倒是你,以后可不许再这般贪玩了!眼瞅着吃十三岁饭的人了,该收收心,好生跟你大姐姐学学。你看你大姐姐,琴弹得多好啊,可是京里出了名的才女,就这般,平里还用功读书呢,你可不能落下太多。”
沈雪棠乖巧点头,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对嫡姐的钦羡:“女儿知道了。大姐姐天资聪颖,那份灵气可不是女儿能比的,女儿后定当勤勉,不敢懈怠。”
她顿了顿,捂住肚子,脸上露出几分小女孩的娇憨,“姨娘,我有些饿了。我想吃荷花酥,喝杏仁茶。”
柳姨娘会意,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锞子,约莫一两重,转身递给侍立在旁的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、模样清秀沉稳的二等丫头:“紫燕,你去小厨房一趟,让她们现做一道姑娘爱吃的荷花酥,再要一道热热的杏仁茶来。”
“是,姨娘。”紫燕恭敬地接过银子,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。
直到紫燕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,沈雪棠又使了个眼色,让青兰去门外守着,室内只剩她们母女二人。
柳姨娘急忙坐回床边,压低声音,急切问道:“雪棠,现在没外人了,你告诉姨娘,方才为何不对老太太说实话?分明就是大姑娘推的你!‘谋害庶妹’,这么大的罪名,证据确凿,就算是老太太,为了服众,也得重重处罚她才是!”
沈雪棠看着姨娘焦急的神情,知道必须点醒她,否则后还会吃亏。
她握住姨娘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:“姨娘,前些子祖母才教导我们姐妹四人,说——”
“一家人需得团结,一致对外,纵有些许龃龉,关起门来如何说道都行,万不可闹到外头去,徒惹人笑话。“
”谋害亲妹这话一旦传扬出去,损害的可是整个卫国公府的名声,我们这些依附府里过活的姑娘,又能落得什么好?”
她见柳姨娘若有所思,继续道:“祖母何等精明?沈雪春推我,当时好几个丫头都在场,祖母既已审过,心中早已明了。她特意再来问我,难道是为了听我亲口证实大姐的罪名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祖母要的,是我这个苦主亲口否认,是将‘谋害’二字彻底压下去,是全了国公府的颜面。”
柳姨娘听得怔住,她从未从这般角度思量过。
沈雪棠微微一笑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所以,我今吃了这个明亏,祖母心中必定有数。”
“她夸我懂事,又说不会白让我受委屈,这便是记下了我的好。“
”你瞧着吧,暗地里,祖母定会从别处补偿于我。”
“比起撕破脸,让祖母处罚沈雪春,除了得罪太太和沈雪春,还会让祖母认为,我是一个蠢货,不懂顾忌国公府的名声。”
“如今这样,既能得了实惠,又能在祖母那里留个好印象,岂不更好?”
柳姨娘细细品味着女儿的话,越想越觉得有理,不禁喃喃:“竟是这个道理……可我竟从未想过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一事,疑惑道:“你不是真的想吃东西,是想将紫燕支走,难道你觉得,紫燕有问题?她可是我带来的……”
沈雪棠眸中闪过一丝锐光,声音更低:“姨娘,紫燕虽是你带来的,可你不想想,太太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,月例是谁在发,难道她不会被太太收买?“
“什么?”柳姨娘惊得掩住了口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她一直以为,紫燕是她从娘家带来的,是心腹,所以,在紫燕面前,从来不曾遮掩。
“雪棠,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雪棠笑了:“自然是无意中撞见,听见紫燕跟太太汇报姨娘这杏花馆里的情况。“
”我还没来得及跟姨娘说,这不,就从秋千上摔下来了。”
她严肃提醒,“所以姨娘切记,往后在紫燕面前,说话做事都要防着她。”
“你说的话,紫燕都会原原本本传到太太耳中。你做的事,她都会悄悄报告给太太。”
话锋一转,笑道:“不过,如今知道她是太太的人,以后,我们可以将计就计,以后故意说些假消息,由她传递给太太。”
柳姨娘深吸一口气,努力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,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复杂。
女儿似乎经此一摔,忽然开了窍,这心思之缜密,连她这个做娘的都自愧弗如。
她既欣慰女儿懂得保护自己,又心酸这府里的步步惊心,得孩子早早失去了天真。
“雪棠,你……你怎么会懂得这些?”柳姨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