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雪棠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前世记忆。
只轻声道:“这就是读书的好处了。老太太平里重视我们姐妹读书,我之前不曾细想。“
”摔了这一跤,躺在床上的时候,做了许多梦,梦里的自己活了二十八岁——“
”经过了许多事,一下子就懂了很多东西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而坚定,“姨娘,相信我,经此一事,祖母待我必定越来越好。对太太,只会越发不满。”
柳姨娘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,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我自然是相信你的,你可得听话,等下大夫来了,你有哪里不舒服,可得仔细说清楚。”
沈母的庆安堂内,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缕缕茉莉花的幽香,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沈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,面沉如水。
下首,东边坐着大房儿媳薛氏和大房的孙媳妇姚锦云。
西边坐着当家太太、二房儿媳王氏,以及二房的媳妇田融。
薛氏是续弦,小门小户出生,所以,国公府的当家主母,是王氏。
现在,四个人皆屏息垂首,静候训示。
突然被老太太叫来,心里一时也不清楚,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。
毕竟,沈雪棠是昨天下午摔的,这都过了一天一夜,谁也没将沈雪棠这个庶出的姑娘放心上,没人认为老太太会为她出头。
“啪!”一声轻响,是沈老太太将手中的青瓷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茶几上,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几人心头都是一跳。
“老二媳妇,”老太太目光如电,直射向坐在左手首位的嫡媳,“我且问你,雪棠从秋千上摔下来,雪春怎么说?”
王夫人心头一紧,忙起身回道:“回老太太,雪春说了,几个丫头这是怕担责任,也不知几时串通好的,都往她身上推。”
“明明是雪棠叫她帮忙推秋千的,谁知雪棠却不抓牢绳子,才会从秋千上掉下来。“
王夫人一脸忧心的样子,”我昨儿便罚她,跪了一个时辰的祠堂,料想她是不会说谎的。“
沈老太太冷哼一声:“当真是这样吗?莫不是你也觉得我老了,耳朵聋了,眼睛也瞎了!”
王夫人的手在袖中握成拳,不免担心:难道杏花馆那对母女,一口咬定是雪春?
不行,她得想个法子,反咬回去。
沈母看她不语,非常失望,“读书讲史,明理知义,我看,雪春的书都白读了!连最基本的‘友爱妹妹’四个字都做不到,眼见如此短浅,心这般狭窄,如今还学会倒打一耙,敢做不敢当了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王氏脸上却十分端得住,强行辩解:“老太太明鉴!雪春那孩子性子是直了些,但绝无害人之心。”
“只怕……是雪棠听说老太太有意接雪春到庆安堂教导,心中嫉妒,才故意摔下来,想要陷害她姐姐!”
她到底不甘心,试图将污水反泼到沈雪棠身上。
“混账!”沈老太太”啪“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怒意勃发,“到了此刻,你还敢攀诬一个十二岁的孩子!嫉妒?陷害?你可知方才我亲自去问雪棠,她是如何说的?”
王氏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沈老太太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那孩子,强撑着病体,亲口对我说——”
“祖母,是我自己不小心,跟大姐姐没关系。是我贪玩,没抓牢绳子。“
”她宁可自己受着委屈,也要全了她姐姐的名声!”
沈老太太眼光如刀,“这份懂事,这份顾全大局,你倒好,作为嫡母,又是一府主母,非但不明辨是非,还要往雪棠身上泼脏水!”
“什么?”王氏彻底傻眼了,脸上血色尽褪。
她千算万算,算准了柳姨娘母女受了委屈,必定会趁此机会添油加醋告状,她甚至准备好了应对之辞。
却万万没想到,沈雪棠竟会反过来替沈雪春遮掩!
这完全打乱了她的阵脚。
可是,她不明白,她暗中苛待柳姨娘多年,听紫燕汇报,柳姨娘母女对她可是十分记恨。
她认定柳姨娘必借这个机会,怂恿沈雪棠一口咬定是她的雪春故意的,怎会……
看着王氏佛口蛇心的样子,沈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厌烦,不再看她,转而将目光投向坐在东边下首的大儿媳妇薛氏。
“老大媳妇,”老太太语气稍缓,“你是长房媳妇,雪梅那孩子性子温婉是好,可未免太过软弱了些。”
“你是她母亲,需得多加引导,别总想着自己是继室,是后娘,孩子不会与你亲,你就偷懒。“
”你既嫁进来,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房太太,教养子女是你的责任!”
薛氏忙起身,恭敬应道:“老太太教训的是,媳妇记下了。”
她低垂的眼眸中却快速掠过一丝讥讽。
现在想起她是大房太太了?平里管家权牢牢握在二房王氏手里,她这个袭爵长房的媳妇倒像个透明人,何曾有过半点实权?
如今倒来提醒她尽责任了。
沈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大房孙媳妇姚锦云身上。
姚锦云是长房长媳,沈珀的妻子,嫁进来两年多,去年初冬生了个女儿,因那天是十五,小名叫月姐儿。
姚锦云性格爽利,有几分泼辣,颇得沈老太太喜欢。
“锦云,”沈老太太语气平和了些,“你嫁进府里也两年多了,对家里诸事应当也熟悉了。月姐儿如今半岁的,有嬷嬷和丫头们精心照料,你也能腾出手来。身为沈家长孙媳,也该为家里尽一份心力了。”
姚锦云心中一动,隐约猜到了什么,面上依旧温顺:“但凭老太太吩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