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件来了。季沉眼神微动，依旧没出声。
“我这人，念旧。”林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，却让听的人心底发寒，“我不要你的钱，你那点钱，我看不上。我就要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你手上戴的那个，灰不溜秋的玉扳指。你爷爷传给你的那个，破玩意儿。”
季沉瞳孔骤然收缩，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屈起，碰到了那枚冰凉、带着裂痕的扳指。
她怎么知道？她为什么要这个？
“别问我怎么知道的，也别问我要来嘛。”林姿仿佛能猜到他的心思，嗤笑一声，“你就说，给不给。一个地摊货都不如的破烂，换你少坐三年牢，换你妈能安心治几天病，换你还能在外头喘口气……这买卖，你不亏。”
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，带着不耐烦的威胁：“季沉，别给脸不要脸。你现在还有什么？除了那点可笑的骨气，和那个不知道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破戒指！把它给我，送到外滩十八号，明天下午三点，有人在那儿等你。东西到了，我保你这次的事，点到为止。”
“要是不到……”林姿的声音彻底冷下来，带着冰碴子，“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，顺便给你妈准备后事吧。你猜，你要是进去了，你那个靠透析吊着命的妈，还能活几天？”
“哦，对了，”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嘲讽，“听说你前几天，还去顾放的酒会晃了一圈？挺有种啊。可惜，有种不能当饭吃，也不能当药使。季沉，认命吧。你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把戒指交了，至少能少受点罪。”
电话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林姿略微加重的呼吸声，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，或者说，等待他的屈服。
破棚子里，灌装机不知何时停了。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沉闷车声。
季沉看着手机，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通话计时，然后，缓缓地，用他那因为疲惫和紧绷而有些沙哑的嗓音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：
“戒指，能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的林姿似乎轻轻哼了一声，像是早就料到的得意。
但季沉接下来的话，让那声轻哼戛然而止。
“命，不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没什么起伏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，又冷又硬。
“林姿，”他叫了她的全名，不再是以前亲昵或后来愤恨的“小姿”，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疏离，“想要戒指，自己来拿。带着法院传票，带着警察，带着你的新靠山，光明正大地来。”
“至于坐不坐牢，我妈活不活……”季沉顿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、近乎残酷的弧度，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，“那是我季沉的事。不劳你费心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姿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，声音里那点慵懒和戏谑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，“季沉！你别不识好歹！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季大少？你现在就是个臭送外卖的！我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！”
“那就来捏。”季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，“看看我这只蚂蚁，能不能崩掉你几颗镶钻的牙。”
“好！好！你有种！”林姿怒极反笑，声音尖利起来，“你就等着吧！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！等你妈断药，等你被关进去，我看你还怎么嘴硬！那个破戒指，你不给，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！我们走着瞧！”
啪！
电话被狠狠挂断，忙音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加急促刺耳。
季沉缓缓放下一直悬在屏幕上方、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。指尖冰凉。
他坐在破凳子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棚子里的气味浑浊难闻，电脑屏幕的红光映着他半边脸，明暗不定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伸出手，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，调出一个隐藏的音频文件。文件显示正在上传至某个加密的云端存储，进度条缓缓走到100%。
上传完成。
他点开播放，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刚才通话的录音，声音清晰：
【“……我就要你一样东西。你手上戴的那个，灰不溜秋的玉扳指……一个地摊货都不如的破烂，换你少坐三年牢……”】
【“把它给我，送到外滩十八号，明天下午三点，有人在那儿等你。东西到了，我保你这次的事，点到为止。”】
【“要是不到……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，顺便给你妈准备后事吧……”】
林姿那充满胁迫、敲诈、以公谋私（利用银行身份施加压力）的声音，在寂静的破棚子里回荡，字字句句，清晰可辨。
季沉关掉录音，将文件备份，然后删除了手机本地的记录。只留下云端那一份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棚子角落，拎起半桶用来清洗工具的脏水，猛地泼在还在微微发热的灌装机上。嗤啦一声，白气蒸腾，混杂着更古怪的气味。
然后，他拿出另一个备用的老人机（早就准备好的），给老了条简短的信息：“棚子清了，东西深埋，别留痕迹。最近别找我。”
发完，他拆下手机电池和SIM卡，分别扔进不同的垃圾桶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拿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，最后看了一眼上面母亲的照片，然后用力将手机朝着水泥地面狠狠摔下！
“啪嚓！”
本就碎裂的屏幕彻底爆开，零件飞溅。
他踩过那些碎片，一瘸一拐地走出破棚子，走入外面深沉的夜色。夜风凛冽，吹在他单薄的衣服上，却吹不灭眼底那簇越来越冰冷、也越来越炽烈的火焰。
林姿想要扳指？
她本不知道，她要的是什么。
而这段录音……季沉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老旧的U盘（云端另一份备份在这里），眼神幽深。
银行内部人员，利用职权，勒索债务人的“传家宝”……
这可不是“商业”能盖过去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