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沉把电瓶车刹在“江畔帝景”门口时,保安室的窗户“哗啦”一声推开。
“喂!送外卖的!”一个年轻保安探出头,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窗台,“这儿不让进,打电话让业主出来拿!”
季沉没吭声,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订单。地址是A栋3301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,但那双眼睛扫过保安时,依然带着一种让保安下意识想挪开视线的冷。
“业主电话打不通。”季沉的声音有点沙哑,是长时间没怎么喝水的涩,“A栋是烂尾楼,没住人。这单有问题,我得上去确认。”
“烂尾楼你送个屁!”保安声音大了点,仿佛这样能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在,“谁知道你上去嘛?赶紧走赶紧走!”
季沉没再争辩。他默默把车推到路边锁好,拎起那个印着平台Logo的蓝色外卖箱,转身走向小区侧面锈迹斑斑的施工围挡。那里有个被撕开的口子,黑黢黢的,像野兽的嘴。他熟门熟路地弯腰钻了进去。
保安在后面啐了一口:“妈的,晦气。”
风穿过空荡荡的楼体框架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地上全是碎石、钢筋头子和凝固的水泥疙瘩。33层楼,没有电梯。季沉深吸一口气,开始爬。楼梯间黑洞洞的,只有每层断裂的楼板边缘透进来一点天光。空气里是浓重的灰尘和尿味。他爬得很稳,但呼吸还是逐渐粗重起来。外卖箱里两杯“芋泥波波茶”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爬到大概十几层的时候,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靠在的水泥柱子上。柱子冰凉。他低头,借着昏暗的光,看到自己右手大拇指上那个灰扑扑的东西。一个玉扳指。成色很一般,甚至有些浑浊,是他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能“辟邪”。季沉以前当个玩意儿,后来觉得难看想摘,却怎么也摘不下来了,像长在了手上。破产后,这东西倒成了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——如果这也能算钱的话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扳指,触感温润,和周围的冰冷形成对比。然后,他继续往上爬。
三十三层到了。
没有门,只有一个大开的洞口,外面是粗糙的水泥阳台。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廉价外卖服紧紧贴在身上。他走到阳台边缘,下面是蚂蚁般的车流和积木似的矮楼,黄浦江在不远处拐了个弯,江对岸,那些他曾经常出入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惨白的天光。
那里曾是他的王国。
他掏出手机,再次拨打订单上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……”
果然。
他正要转身离开,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来。
“季总,这么巧,你也来这儿看风景?”
季沉身体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三个人堵在楼梯口。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,脸上横肉堆叠,正是洪大勇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抱着胳膊,斜着眼看过来。
“洪老板。”季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他把外卖箱轻轻放在脚边。
洪大勇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:“别,可别这么叫。你现在是季总,啊,不对,瞧我这记性,是季……骑手?哈哈哈!”他笑了几声,笑声在空荡的楼里回荡,有些瘆人,“我听说你在这片跑单,特意过来看看。咱们的账,是不是该算算了?”
“宽限几天。”季沉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母亲下周透析。”
“宽限?”洪大勇往前走了一步,近季沉,“我宽限你,谁宽限我?季沉,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一句话能让浦东海抖三抖的季总?你他妈现在就是个送外卖的穷光蛋!三千万!连本带利!你他妈拿什么还?拿命,还是拿你这身骨头?”
季沉的指节捏得发白,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:“我会还。给我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洪大勇啐了一口,“老子给你时间,谁给老子钱?顾总那边可都发话了,你这笔烂账,谁他妈也别想替你垫!今天你不拿出个说法,我看……”他绿豆大的小眼珠转了转,瞄向阳台外,“我看这地方挺高,风景不错,要不你跳下去,咱们的账,一笔勾销?”
季沉没动,只是眼神冷了下去:“是顾放让你来的。”
“谁让我来的不重要。”洪大勇收起那点假笑,表情变得狰狞,“重要的是,你今天不拿出钱,就得留下点东西。手指头?眼珠子?还是……”他使了个眼色,身后两个汉子立刻了上来。
季沉后退半步,脚后跟碰到了阳台边缘粗糙的水泥。风从背后猛烈地吹来,几乎要把他卷下去。
“洪大勇,”季沉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,“人犯法。”
“法?”洪大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在这儿?把你扔下去,谁知道是自还是失足?季沉,你醒醒吧,没人管你了!你的好兄弟顾总现在坐着你的位置,你的漂亮未婚妻马上要跟银行行长的儿子订婚了,你妈在医院等死!谁他妈在乎你是怎么没的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在季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但他背脊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钱,我会还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让我走。”
“走?”洪大勇彻底没了耐心,猛地一挥手,“给我按住他!先废他一只手,看他还嘴硬!”
两个汉子扑了上来。季沉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,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,那人痛呼一声踉跄后退。但另一个人已经抱住了他的腰。季沉肘击对方肋部,挣脱开来,却被得又退了一步,半个脚掌已经悬空。
洪大勇看准机会,猛地冲上来,狠狠推在季沉口!
“季总,你欠我三千万,”洪大勇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,“拿命抵吧!”
巨大的力量传来,季沉彻底失去平衡,向后仰倒。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。
坠落。
风声呼啸着灌满耳朵,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、拉长。那些高楼,那些街道,那些渺小如尘的人群,还有洪大勇那张在楼顶边缘模糊变形的脸,迅速远离。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
很多破碎的画面闪过:父亲把集团交给他时欣慰的眼神;顾放勾着他肩膀说“兄弟一辈子”的豪爽;林姿在他怀里撒娇说要最大的钻戒;董事会里雷鸣般的掌声;银行行长热情握手的温度;然后是一切崩塌的声音,顾放冰冷的笑容,林姿挽着别人的手臂,母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……
最后定格在眼前的,是手里还紧紧攥着的外卖箱提手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。
他对着急速远离的楼顶,用尽力气吼了一声,声音瞬间被狂风扯碎:
“老子外卖箱里……还有两杯茶!别他妈洒了——!”
不知道是吼给谁听。
也许只是不甘心。不甘心死得这么狼狈,这么毫无价值,像扔一袋垃圾。
他闭上眼。
下坠。
突然,右手拇指传来一阵灼痛!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。
季沉猛地睁眼。
视线里,是极速放大的、布满建筑垃圾的地面。
不,还有一点别的。
他右手拇指上,那个灰扑扑的、摘不下来的玉扳指,在剧烈的风中,似乎因为刚才的挣扎,被他自己的指甲或是粗糙的水泥边缘划破了虎口,一滴温热的血,正正滴在了扳指表面。
那滴血,没有滑落。
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,瞬间渗了进去。
紧接着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。
扳指表面,一道蛛网般的、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悄然浮现。裂纹深处,似乎有一抹极其黯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绿光,闪了一下。
快得像是错觉。
然后……
“砰!!!!!”
沉重的闷响,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,席卷了一切。
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。
只有那裂了一道细纹的玉扳指,依旧死死箍在他的拇指上,触感冰凉。而在季沉彻底失去知觉的身体上方,那个滚落在一旁、沾满尘土的外卖箱里,两杯“芋泥波波茶”,竟然真的没有洒。
稳稳地立在箱底。
像两个沉默的、荒诞的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