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，裂痕像蛛网一样切割着那条推送新闻的标题：
【新舟集团成立酒会暨沉舟核心资产收购签约仪式，今夜于外滩华尔道夫酒店隆重举行】
配图是顾放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地站在演讲台前的宣传照，背景是“新舟集团”的logo，依稀能看出原来“沉舟”设计的影子，但被修改得更加锐利张扬。
季沉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足足一分钟。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母亲刚做完透析回来，疲累地睡着了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透进来。
他退出新闻页面，点开那个裂了屏的相册。里面存着几张老照片，其中一张是很多年前，他和顾放都还年轻，穿着廉价西装，在第一个租来的小办公室里，共用一个泡面锅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。顾放当时勾着他的肩膀，说：“沉子，以后咱兄弟一起，把这破公司上市！”
“兄弟……”
季沉扯了扯嘴角，关掉手机，塞回裤兜。腿上的夹板硌得肉疼，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病房角落里那个破旧的储物柜前，打开，里面挂着那身洗得发白、但熨烫得还算平整的旧西装。这是他唯一一套还能穿出去见人的行头了，破产时没舍得扔。
他脱下身上沾着外卖平台logo的夹克，换上西装外套。裤子有些紧了，皮带勒到最里面那个眼，还是松垮。衬衫的领子磨损得厉害，他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，仔细地、慢慢地把唯一一条没开线的领带系好。
镜面倒影里的人，脸色苍白，眼下乌青，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，但眼神很静，静得像结冰的湖。
“妈，我出去一趟，办点事。”他走到床边，对着熟睡的母亲，用极低的声音说，“很快回来。”
李淑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嗯了一声。
季沉拿起床头柜上那顶蓝色的、印着“飞驰速达”字样的外卖头盔，用手指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转身，一瘸一拐，但脊背挺直地走出了病房。
外滩，华尔道夫酒店，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下来，空气里弥漫着香槟、香水和高档雪茄混合的味道。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。到场的有银行家、人、原来沉舟的部分高管（现在该叫新舟了）、媒体记者，以及上海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每个人都笑容得体，交谈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到好处。
顾放无疑是今晚的绝对中心。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、布料挺括的深蓝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端着杯香槟，正被几个人簇拥着，谈笑风生。他比季沉记忆中胖了一些，脸颊丰润，眼神明亮，是那种志得意满、一切尽在掌握的神采。
“顾总，恭喜恭喜！拿下沉舟核心业务，新舟这艘大船，以后可要乘风破浪了！”
“王行长过奖，以后还得靠您多多支持。”顾放笑着碰杯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。
“顾放哥，”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，林姿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，款款走近。她今天穿了一条银色亮片长裙，妆容精致，脖子上戴着闪亮的钻石项链，整个人光彩照人。她身边的男人是浦发某支行的副行长，姓刘，秃顶，腆着肚子，看林姿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“刘行长大驾光临，蓬荜生辉啊。”顾放热情地伸出手。
“顾总年轻有为，前途无量。”刘行长握着顾放的手，另一只手拍了拍林姿挽着他的手臂，“小姿常跟我提起你，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，以前多亏你照顾。”
“应该的，我和小姿认识多少年了，跟我亲妹妹一样。”顾放笑容满面，看向林姿，“小姿，今天真漂亮，刘行长好福气。”
林姿掩嘴轻笑，眼波流转，目光扫过顾放手腕上那块新买的百达翡丽，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宴会厅门口一阵轻微的动。
顾放等人循声望去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季沉就站在入口处。暖黄的水晶灯光打在他身上，那身过时且不合身的旧西装，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，以及他手里拎着的那顶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的蓝色外卖头盔，让他看起来像个走错片场的滑稽演员。
他站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的顾放身上。
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
“那是……季沉？”
“他怎么来了？还这副打扮……”
“听说送外卖呢，还真拎个头盔来。”
“啧，顾总没请他吧？来找难堪？”
“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林姿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，下意识地往刘行长身边靠了靠。刘行长皱了皱眉，低声问：“这人谁？”
顾放很快恢复了笑容，甚至更加灿烂。他分开人群，端着酒杯，主动朝季沉走去，步履从容，仿佛迎接一位老朋友。
“季沉？”顾放走到季沉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让人去接你。你看你，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，今天好歹是个正式场合。”他的语气亲热又带着责备，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弟弟。
季沉没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
顾放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外卖头盔上，像是才注意到，笑容更深了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：“哟，还带着家伙事儿呢？怎么，送外卖顺路过来？今天跑这附近单子了？”
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。
季沉依旧沉默，只是拎着头盔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些。
顾放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，他上前一步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带着笑，低声说：“季沉，别给脸不要脸。今天这场合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识相的，自己滚，别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然后，他退后半步，恢复了那种春风满面的表情，声音提高了些，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：“不过既然来了，就是客。来来来，喝一杯，也算……告别过去，展望未来嘛。”
他朝旁边的侍者招了招手。侍者端着托盘过来，上面是倒好的香槟。
顾放没去拿侍者托盘里的，反而顺手拿起旁边香槟塔最顶端的一杯。那香槟塔垒得很高，晶莹的杯子在灯光下折射着炫目的光。
然后，在众人好奇、探究、戏谑的目光中，顾放拿着那杯香槟，却没递给季沉，而是手腕一翻。
哗啦——！
晶莹的液体连同杯子，精准地浇在了季沉手里那顶蓝色的外卖头盔上。酒液顺着头盔的弧线流淌下来，滴落在地毯上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
“哎呀，手滑了。”顾放故作惊讶，随即又笑了起来，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，“你看，这帽子湿了，不好戴了。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嘛。”
他把空酒杯随手放回侍者的托盘，然后转身，面向全场，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杯香槟，声音洪亮，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：
“诸位！今天，新舟集团正式起航！感谢各位朋友赏光，也感谢……前人的‘慷慨’！”
他特意在“前人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，引得众人会心一笑。
“沉舟已远，”顾放高举酒杯，目光扫过季沉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，“新舟启航！这第一杯，敬未来！也感谢我的好兄弟——季沉，当初‘拱手相让’！”
“拱手相让”四个字，他说得意味深长，引得台下又是一阵低笑和暧昧的附和。
“敬顾总！”
“敬新舟！”
“未来可期！”
众人纷纷举杯，欢声笑语充斥大厅。没人再看站在门口的季沉，他像一滴不小心溅入华美画卷的污渍，被彻底无视了。
季沉站在那里，香槟顺着头盔的边缘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他擦得还算净的旧皮鞋上。湿漉漉的头盔在他手里，显得更加廉价和滑稽。
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，怜悯的，嘲弄的，好奇的，冷漠的。能听到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。
“真够丢人的……”
“顾总这是人诛心啊。”
“何必呢，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“听说他妈尿毒症晚期，等着钱救命呢……”
林姿远远看着，眉头微蹙，似乎觉得有点过了，但当她身边的刘行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她立刻展颜一笑，依偎过去，不再看门口。
季沉慢慢地弯下腰，用另一只没拿头盔的手，捡起了地上那顶湿透的、沾着地毯绒毛的蓝色头盔。他没有擦拭，只是用指尖，轻轻拂去头盔正面“飞驰速达”logo上挂着的、一片装饰香槟塔用的玫瑰花瓣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被众人簇拥、红光满面、正接受恭维的顾放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哑，但在大厅的背景音稍微低下去的某个间隙，清晰地传了出来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：
“船沉了。”
顾放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看了过来，嘴角还噙着笑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询问，仿佛在说“你还有什么可说的？”
季沉迎着他的目光，扯了扯嘴角，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、甚至有些冰冷的弧度。
“但老子会游泳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停留，也没看任何人，拎着那顶滴着香槟的蓝色头盔，转身，一瘸一拐，但背脊挺得笔直，一步一步，走出了这片流光溢彩、却冰冷刺骨的宴会厅。
身后，短暂的寂静后，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和议论。
“游泳？游黄浦江吗？”
“哈哈哈，嘴倒是挺硬。”
“顾总大气，没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丧家之犬，吠几声罢了……”
顾放看着季沉消失在门口的、有些踉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，眼神阴沉了一瞬，但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取代。他重新举起杯：“来来，大家继续，别让无关紧要的人扫了兴！”
季沉走出酒店，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，带着黄浦江的水汽。手里的头盔湿冷湿冷的，香槟的酒液在夜风里迅速变得黏腻。
他没回头，径直走到马路对面的阴影里，靠着一冰冷的电线杆，停了下来。
然后，他从旧西装的内兜里，掏出了那个屏幕裂开的手机。
屏幕亮着，显示正在录制视频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。
他按下停止键。
视频文件保存。他点开，快进。画面摇晃，光线明亮，人影攒动。掠过那些虚伪的笑脸，定格在顾放意气风发的演讲，定格在他把香槟倒在自己头盔上时那得意的表情，定格在自己弯腰捡起头盔，说出那句“但老子会游泳”的平静侧脸，也定格了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和冷漠。
他把这段视频，连同之前在病房外就编辑好的一段简短文字，用某个临时注册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匿名小号，上传到了国内流量最大的几个短视频和社交平台。
标题很简单：#昔千亿总裁端盘子#（爆）
标签打了：#沉舟集团 #新舟酒会 #世态炎凉 #商业黑幕 #现实比小说更残酷
发送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拎着那顶湿漉漉的头盔，融入了外滩深夜依旧稀疏的人流中。腿很疼，心很冷，但眼神深处，那簇从垃圾堆里爬起来时就点燃的火，烧得更旺，更冷。
几个小时后，当顾放在酒店顶层套房搂着嫩模熟睡时，当林姿在刘行长送的公寓里计算着今天收到的珠宝价值时，当参加酒会的人们在各自家里回味着今晚的奢华与未来的可能时——
季沉上传的那段视频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，在凌晨的互联网上，轰然炸开。
昔总裁端盘子# 的词条，后面跟着一个血红的“爆”字，以火箭般的速度，冲上了热搜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