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然后不是黑暗。
季沉感觉自己在下坠,又好像没有。身体被一种失重的麻木包裹,听不到风声,也感受不到撞击的剧痛——只有一种沉闷的、无处不在的挤压感,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把他碾碎,又似乎只是将他悬浮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预想中支离破碎的身体,也没有或天堂的景象。他站在一片……灰蒙蒙的空地上。
脚下是坚硬、燥、龟裂的灰黑色土壤,颗粒粗糙,踩上去没有任何弹性,像踩在晒了八百年的盐碱壳上。视线所及,大概有三亩地左右的范围,被一种无法形容的、暗淡的灰色光晕笼罩着。光晕之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缓缓翻涌的混沌,看不透,也摸不着边界。
抬头,没有天空。只有同样灰蒙蒙的、低矮的“穹顶”,像一口倒扣的、巨大无比的锅,闷闷地罩在头顶。光线不知从何而来,均匀、惨淡,没有温度。
死寂。绝对的死寂,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似乎被这灰蒙蒙的空间吸收了。
季沉低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完好无损。还是那身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蓝色外卖服,手臂、腿脚都在,连刚才在楼上挣扎时的擦伤都还在隐隐作痛。但他明明从三十三楼摔了下去……
他抬起右手。那个灰扑扑的玉扳指,依然牢牢箍在大拇指上。只是,原本浑浊的玉质表面,那道细微的裂纹似乎更明显了些,裂纹深处,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绿痕,像铜器上经年的锈迹。
是幻觉?濒死体验?
他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。清晰的痛感传来。
不是梦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他喃喃出声,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带着点回响,“……是哪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土地坚硬异常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。土质很轻,颗粒分明,捏在手里像粗沙,而且……毫无生机。别说虫子,连一粒草籽,一点苔藓的痕迹都没有。这是真正的、死去的土地。
他沿着这片三亩左右的“地”的边缘走。形状大致是个不规则的矩形。在“地”的中央偏右位置,他发现了一口“井”。
更确切地说,是一个坑。一个直径约一米五、深不见底的圆坑。坑壁是光滑的、暗沉的黑石,坑口边缘同样覆盖着那种灰黑色的硬土。他探身往下看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,没有水光,也闻不到丝毫湿气或异味。
一口彻头彻尾的枯泉。
除此之外,这片空间里空无一物。没有工具,没有建筑,没有标识,甚至没有一丝风。
季沉站在这片灰蒙蒙的荒地中央,环顾四周。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是个即将摔成肉饼的破产总裁兼外卖员,现在,他站在一片莫名其妙的三亩荒地里,对着一口枯井。
他想起了坠楼前那一瞬间的灼痛,和扳指上闪过的绿光。
是这玩意儿?
他再次仔细端详拇指上的扳指。除了那道裂纹和裂纹里细微的绿“锈”,并无其他特别。他尝试用力去拔,扳指纹丝不动,仿佛与皮肉长在了一起。他又尝试集中精神,想着“出去”,或者“回到烂尾楼”,周围毫无变化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传出去,立刻被灰雾吸收,连回声都没有。
寂静在嘲笑他。
季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多年的商海沉浮,让他习惯了在最混乱的局面中寻找逻辑和切入点。虽然眼前的一切远超逻辑范畴。
第一,他没死。第二,他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。第三,这个地方很可能和他祖传的、沾了血的扳指有关。第四,这里目前看起来只有三亩烂地和一口枯井。
资源?近乎于零。
信息?完全空白。
出路?不知道。
但无论如何,这比直接摔死强。
他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片空间。土地的硬度、灰雾的边界、枯井的深度(捡了块小土坷垃扔下去,半天没听到回响)……他甚至用指甲用力去抠那枯井边缘的黑石,石头坚硬冰凉,连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就在他蹲在枯井边,一筹莫展,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,这就是死后的世界——一片三亩大的、永恒的、无聊的破地时——
他面前,那片灰蒙蒙的、低矮的“天空”,毫无征兆地,开始浮现出字迹。
不是浮现,是“凝聚”。灰雾翻滚着,汇聚成一个个方方正正、冰冷僵硬的汉字,像是用最劣质的打印体打在劣质投影布上,散发着微弱的、惨白的光。
【方寸灵田(破损)认主成功。宿主:季沉。】
【核心规则载入……】
【规则一:空间时速比为 100:1。】
【规则二:灵泉(当前状态:枯竭)具备基础‘炼金’效用,需能量激活。】
【规则三:空间运行及使用灵泉,需消耗宿主‘寿元’驱动。基础维持能耗:每小时折损宿主寿元1年。】
【主线任务生成。】
【任务目标:于720自然时(外部时间30)内,累计获取资金5亿元人民币。】
【任务奖励:???】
【任务失败:宿主抹。】
【寿元倒计时:720小时(外部时间)……同步折算中……】
【外部时间锚点校准:东八区标准时间,4月15,下午4点27分。】
【任务计时:开始。】
字迹一行行出现,又一闪而逝,最后只留下最下方两行,持续散发着惨白的光:
【寿元倒计时:720:00:00】
【目标金额:0/5,000,000,00 元】
那数字是跳动的。719:59:59…719:59:58……
季沉死死地盯着那些字,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天书,又像一把冰冷的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他的神经上。
时速100比1?意味着这里过100小时,外面才1小时?
灵泉?炼金?枯竭的?
每小时……折寿一年?
30天……5个亿……
失败……抹?
荒谬感达到了顶峰,然后迅速冷却,沉底,变成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。
他不是在做梦,也不是死了。他是被一个莫名其妙、破损的、需要烧命才能用的“空间”给绑定了,然后接了一个不完成就得死的恐怖任务。
“哈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涩的、不知道是笑还是呛的声音。他想起了顾放虚伪的笑脸,想起了林姿挽着新欢时轻蔑的眼神,想起了洪大勇把他推下来时狰狞的表情,想起了医院缴费单上长长的数字,想起了母亲枯瘦的手。
他欠了一屁股债,众叛亲离,母亲等钱救命,自己被跳楼。现在,楼没跳成,却跳进一个更深的、用寿命倒计时当沙漏的坑里。
“谁……”他抬起头,对着那片浮现惨白倒计时的灰蒙“天空”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、近乎嘲讽的平静,“……把大棚建在天台上了?还他妈是个……要命的破烂大棚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倒计时的数字,忠实地、一秒一秒地跳动着。
719:58:17…
719:58:16…
寿元。他的命,在这里被量化成了冰冷的数字。720小时,30天。每在这空间里待一小时,他就少活一年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想看看自己,却猛地顿住。
他的左手手腕内侧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印记。
不是纹身。更像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、暗沉的血色。那是一个数字。
“30”。
像是用最粗糙的针沾着血,草草刺上去的,边缘甚至有些晕染。但数字本身,清晰得刺眼。
他盯着那个“30”。这就是他剩余的……自然天数?
忽然,那个“30”微微闪烁了一下,红光流转,然后,数字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丝,又重新勾勒。
变成了——
“29”。
季沉浑身一颤,仿佛有冰冷的钢针顺着脊椎扎进了大脑。
就在数字变化的同时,他清晰地感觉到,某种难以形容的、源自生命最深处的“东西”,被悄然抽走了一丝。很细微,但绝不容错辨。那不是疲惫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……空虚感。好像生命的烛火,被看不见的风,吹得微弱了那么一丝。
与此同时,他面前灰蒙“天空”上,那惨白的倒计时数字,也从【719:58:05】跳成了【719:58:04】。
里外同步。他的生命,真的在以两种方式,一起流逝。
为了验证,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默默数着秒。大约过了他感觉一百秒左右(空间内时间),手腕上的血色数字再次微弱一闪,从“29”跳成了“28”。而天空中的倒计时,也同步减少了将近一小时。
一百秒,一年寿。
季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突然被扔进冰窖的雕塑。外卖服的布料粗糙地摩擦着皮肤,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传来持续的、微凉的触感。面前是惨白的倒计时,手腕上是血红的生命残量,脚下是龟裂的死地,身边是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绝望吗?是的。但比之前躺在烂尾楼顶,比在半空中坠落时,那种任人宰割、毫无希望的绝望,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一个机会。一个用命去换的机会。
每小时,一年寿。
三十天,五亿。
赎回集团,让那些跪下来……
他缓缓抬起右手,看着拇指上那裂了一道细纹、内蕴一丝绿锈的扳指。就是这东西,把他从死亡边缘拉进来,又套上了另一重更残酷的枷锁。
“抹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一点点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、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,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,越来越亮,越来越骇人。
“反正……老子本来就什么都没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清晰得可怕,“一年换一小时……三十年,换三十天……”
他抬头,看向那惨白的倒计时,又低头,看了看手腕上刺目的“28”。
“成交。”
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对这个诡异的“方寸灵田”,对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主宰,还是对他自己。
就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。
枯井深处,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最底下,似乎,极其极其微弱地,闪了一下。
比季沉扳指裂纹里的绿痕,还要黯淡千万倍。
倏忽即逝。
仿佛只是错觉。
而季沉面前,那惨白的任务提示下方,悄无声息地,又多出了一行更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字迹:
【新手引导(唯一):首次注入‘生命源质’,可激活‘灵泉’基础功能,持续1(空间)时辰。是否注入?倒计时:10、9、8……】
生命源质?
季沉瞳孔骤缩。他猛地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个血红的“28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