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中村出租屋。
季沉用那个捡来的、掉了瓷的破旧小电锅,接了半锅自来水,放在那个滋滋作响、接触不良的接线板座上。锅是热的,他的手却是冰的,微微颤抖。
那朵从空间泡沫箱里割下来的灵芝,此刻就放在旁边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。暗红色的伞盖,不到一个巴掌大,边缘有一圈不太规则的云状纹路,摸上去硬邦邦的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类似木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、略带苦味的香气。
品相很一般。别说跟药材图鉴上那些“肉厚、柄短、色泽光亮”的珍品比,就是跟中药店里普通货架上的比,也显得瘦小、粗糙。但它是季沉用将近五年寿命(频繁进出空间照料消耗的),加上那所剩无几的灵泉水汽,催生出来的第一份收获。
锅里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季沉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朵灵芝。他没有清洗——怕水冲走什么“有效成分”,只是用净的布擦了擦表面的浮土。然后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他徒手,小心翼翼地,从伞盖边缘掰下了大约四分之一大小的一块。
灵芝块很硬,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,断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淡褐色。他把这一小块灵芝扔进沸水里。剩下的四分之三,他用报纸仔细包好,藏在了床板下一个最隐蔽的缝隙里。这是他的全部本钱,不能有失。
小块的灵芝在沸水中翻滚,颜色慢慢变深,清水也逐渐染上一种淡淡的、琥珀般的黄褐色。一股更加浓郁的、略带苦味的菌香混合着木质气息,在狭小闷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季沉蹲在锅边,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水和沉浮的灵芝块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,腿伤和肋骨的疼痛在止疼药效过后再次袭来,太阳一跳一跳地疼。但所有这些,都比不上心里的焦灼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带来的。
母亲李淑芬的尿毒症,是慢性肾衰竭末期。每周三次透析,每次四个小时,像一道催命符,也像一台碎钞机。每次透析只能勉强维持生命,清除血液里的部分毒素和多余水分,但肾脏功能已经基本丧失。并发症很多,高血压、贫血、乏力、恶心、吃不下东西……医生说,要想真正改善,除非换肾,但那需要一大笔钱和合适的肾源,而且手术风险和后期的抗排异费用,对现在的季沉来说,更是天文数字。
季沉不懂医,但他查过资料。灵芝,尤其是野生赤芝,在传统说法里被认为有“补气安神、止咳平喘、保肝解毒”等功效,现代研究也提及其多糖、三萜类物质可能对免疫调节、抗肿瘤、护肝等有作用。但具体到尿毒症……没有任何权威说法证明它能“治疗”或“逆转”。更多的,可能是一种辅助调理,或者说,是安慰剂效应。
但此刻的季沉,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抓住最后一稻草。他不指望这朵用诡异方式催生出来的灵芝能治好母亲的病,他只希望……哪怕能让她感觉好一点,哪怕能有一丁点指标上的改善,都行!
这不仅能给母亲一点慰藉,更是对他这“方寸灵田”和“灵泉”价值的第一次现实验证!是他后续所有疯狂计划的基石!
水熬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汤汁变成了深褐色,更加浓郁。季沉关掉电锅,找了只相对净的碗(还是老徐给的),用筷子把煮得有些软烂的灵芝块捞出来放在一边,然后把那碗深褐色的、散发着奇异苦香的汤汁,小心地倒进一个洗刷了很多遍的旧保温壶里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带着保温壶,拖着伤腿,挤上了最早一班开往郊区的公交车。母亲所在的医院是市里治疗肾内科比较有名的三甲医院,但为了节省开支,季沉只能把她转到更远、条件相对差一些的郊区二级医院。
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、药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衰败气息。三个床位都满了,母亲李淑芬住在靠窗的那张。她睡着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头上,脸色是那种长期病患特有的蜡黄浮肿,露在被子外的手背,因为反复扎针而布满青紫的淤痕和硬结,瘦得皮包骨头。
季沉轻轻走过去,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,动作小心翼翼,但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母亲。
“沉啊……”李淑芬睁开眼,眼神起初有些浑浊,看清是儿子后,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她想坐起来,但身上没什么力气。
“妈,别动。”季沉连忙按住她,帮她垫了垫枕头,“感觉怎么样?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李淑芬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不想让儿子担心,但眉宇间的痛苦和疲惫是掩藏不住的,“就是没什么力气,嘴里发苦,吃不下东西。”
季沉心里一酸,拧开保温壶的盖子。一股温热的、带着苦味的药香飘了出来。
“妈,我托人找了点……偏方,说是对肾好,能补补气力。我熬了点汤,您趁热喝两口?”季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,但握着保温壶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李淑芬看了看那深褐色的汤汁,又看了看儿子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脸,还有他明显不太自然的站姿(腿伤)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她知道儿子难,这“偏方”指不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,花了多少钱,费了多少心。她不想喝,但更不想拂了几子的心意。
“好,妈尝尝。”她轻轻点头。
季沉用小勺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母亲嘴边。
李淑芬就着儿子的手,慢慢喝了一小口。汤汁入口,一种浓郁的、纯粹的、带着木质和菌类气息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苦得她微微皱了皱眉。但紧接着,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很快弥漫到胃里,那暖意不燥,很柔和,竟让她一直有些发凉的手脚似乎都回暖了一丝。而且,这苦味过后,舌处竟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回甘。
“怎么样,妈?是不是很苦?”季沉紧张地看着母亲的表情。
李淑芬慢慢咽下,感受着那股暖意,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,忽然扯了扯裂的嘴角,用很轻的、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:
“苦。”
“苦得像你前女友的心。”
季沉一愣。
李淑芬又喝了一小口,这次适应了些,眉头舒展了一些:“不过喝下去,肚子里倒是暖洋洋的,挺舒服。比那些西药水好入口。”
季沉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他赶紧低下头,又舀了一勺:“那您多喝点,慢点喝。”
小半碗汤汁,李淑芬断断续续喝了有十几分钟。喝完后,她的脸色似乎没有那么蜡黄了,浮肿也好像消下去一丝丝,最重要的是,一直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,眼神也比刚才有神了一点。
“好像……是有点用。”李淑芬自己都觉得有些惊奇,她动了动胳膊,“身上好像松快点了,没那么沉了。”
季沉强压着心中的激动,帮母亲盖好被子:“有用就好,有用就好。您再睡会儿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或许是汤水的温暖,或许是心理作用,也或许是那灵芝真的起了点效果,李淑芬很快又睡着了,这一次,呼吸似乎平稳悠长了一些。
季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守护的石像。眼睛看着母亲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病房里任何一点与母亲相关的动静。他的心悬在嗓子眼,既期盼着奇迹,又害怕是空欢喜一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上午,护士来查房,量了血压,做了记录,没说什么。中午,母亲醒了,季沉喂她吃了点清粥,母亲说有点胃口了,虽然还是不多,但比前几天一口都吃不下好。下午,母亲说要上厕所,季沉扶她去,发现她脚步似乎比早上稳了一点点。
变化是细微的,但季沉夜守在这里,对母亲的每一点变化都异常敏感。他能感觉到,母亲的精神状态,确实好了一些。
傍晚时分,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来例行巡查。走到李淑芬床前,医生翻了翻今天的记录,随口问:“18床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李医生,我今天好像好点了,身上有点力气了,中午还喝了小半碗粥。”李淑芬声音虽然还是虚弱,但比早上清晰了一些。
李医生点点头,没太在意,尿毒症患者状态时有起伏是常事。他拿起挂在床尾的新的化验单(下午刚出的常规结果),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。
突然,他的目光顿住了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扶了扶眼镜,把化验单拿近了些,仔细看着其中几项指标。
血肌酐(SCr)……比昨天下降了大概15%。
尿素氮(BUN)……也略有下降。
肾小球滤过率(eGFR)估算值……比上次略有提升?
虽然这些指标仍然在尿毒症的范围里,远谈不上“正常”或“大幅改善”,但这种短时间内的、一致性的轻微下降和提升,在缺乏特殊治疗(如增加透析频率或使用新药)的情况下,并不常见。
李医生抬起头,看向李淑芬,眼神里多了些探究:“今天有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?或者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?用了别的药吗?”
李淑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,摇摇头:“没有啊,就跟平时一样,就中午喝了点粥……哦,早上我儿子给我喝了点他熬的汤,说是补身子的。”
“汤?什么汤?”李医生看向季沉。
季沉的心猛地一跳,脸上尽量保持平静:“就是……一点普通的草药汤,乡下亲戚给的土方子,说能补气。我看我妈没精神,就熬了点。”他撒了谎,不敢提灵芝。
李医生不置可否,又仔细问了问汤的颜色、气味,季沉含糊地说是褐色、有点苦。李医生没再追问,只是叮嘱道:“病人情况特殊,饮食一定要特别注意,钾、磷、水分都要严格控制,来历不明的偏方最好不要乱用,以免加重肾脏负担或者引起其他问题。有任何不适马上叫我们。”
“是,是,医生,我们一定注意。”季沉连忙点头。
李医生又看了看化验单,嘀咕了一句“倒是有意思”,然后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,带着实习生离开了。
病房里恢复了安静。但季沉的心,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再也无法平静!
下降了!母亲的指标真的下降了!虽然幅度不大,但趋势是好的!而且是在只喝了小半碗汤,仅仅半天之内!
那不是安慰剂效应!是那灵芝真的起了作用!是灵泉!是百倍时速催生出来的东西,真的有超出寻常的效果!
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膛,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声张,绝对不能!一旦被人知道,后果不堪设想!
他强压下激动,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,找了个无人的角落,闭上眼,意识沉入拇指扳指。
灰蒙蒙的方寸灵田。
天空倒计时:“715:48:33”。
手腕血红数字:“20”。
枯井旁,那行小字依旧:【灵泉(微活性),剩余活性时间:0空间时辰(已耗尽),总量:微量】。
他扑到井边,向下望去。
井底,那点淡金色的、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丁点的灵泉,比他上次看时,又明显少了一小圈!只剩下大约最初的三分之一不到了!而且光芒更加黯淡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是因为他频繁引动水汽浇灌灵芝吗?还是因为灵泉本身就在不断消耗?
无论哪种原因,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这口井里的“水”,快了!而他手腕上的数字,只剩下“20”!
灵芝有效,但这“有效”是用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和灵泉换来的!是真正的“用命换钱”!
季沉退出空间,背靠着医院冰冷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心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,混合着巨大的焦虑和紧迫感。
灵泉只剩半缸(甚至不到),灵芝生长需要它,未来“炼金”可能更需要它。而他的寿命,只剩下二十年。
但母亲指标的下降,像黑暗里透出的第一缕光,让他看到了这条路真的能走通!灵泉+百倍时速催生/培育/改造的东西,在现实世界拥有巨大的、超常的价值!
“暴利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,“这才是真正的暴利……”
但本钱,是他的命,和那即将枯竭的泉水。
他必须用这最后一点“本钱”,撬动最大的杠杆,换来第一笔真正的启动资金,然后像滚雪球一样,在三十天内,滚出五个亿!
他扶着墙,艰难地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。路过护士站时,他听到两个小护士在低声闲聊:
“……18床那个病人,今天指标有点奇怪啊,怎么突然好一点了?”
“是啊,李医生还说有意思……不过也就那样,尿毒症晚期,除非换肾,不然……”
“唉,她儿子挺孝顺的,天天来,听说以前还是大老板呢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季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,回到母亲床边。李淑芬又睡着了,脸色似乎真的安详了一些。
季沉坐在凳子上,掏出那个屏幕裂开的旧手机,点开浏览器,输入关键词:“珍稀药材”、“黑市”、“拍卖”、“快速变现”、“不问来历”。
屏幕的冷光,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、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。
时间,不多了。灵泉,也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