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云昭鸢与陈饮河已站在吴家染坊斑驳的木门前。染坊门楣上悬挂的靛蓝色布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"就是这里了。"陈饮河压低声音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芒剑,"小时候常来玩,吴老头总会塞给我一块用井水浸过的麦芽糖。"
云昭鸢凝视着紧闭的大门,左手按在剑鞘上。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自昨郭天圣点明是"药引子"后,似乎变得异常沉重。"你确定那口井在后院?"
"错不了。"陈饮河点头,"染坊的秘方全仗那口——"
"吱呀"一声,门缝里探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。吴老头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云昭鸢的剑上,瞳孔猛地收缩。
"陈小子?"他哑着嗓子开口,目光却未从剑上移开,"带生人来做什么?"
陈饮河堆起笑容:"吴伯,这是我朋友,对您家的染布手艺仰慕得很,特意来——"
"染坊歇业。"吴老头打断他,作势要关门。云昭鸢突然伸手抵住门板,力道不大却让老人无法合拢。
"我们是为靛蓝井而来。"
吴老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松木门板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"什么井不井的...染坊只有染缸..."他声音发虚,额角渗出冷汗。
陈饮河见状, 童年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:"吴伯,我记得小时候偷溜去后院,看见您祖父跪在井边念咒。那天是清明,井水泛着铁锈味,您发现后狠狠揍了我一顿。"
老人的脸色瞬间灰败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恰是寅时三刻。一阵风掠过,带来井水特有的腥气。吴老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颓然松开手:"进来吧...该来的躲不掉。"
染坊内部比想象中宽敞。数十口染缸整齐排列,缸中靛蓝染料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金属光泽。最深处的工作台上堆着半成品布匹,其中一匹在阴影中隐约泛着幽绿微光。
"那就是去年货郎偷井水染的布?"云昭鸢指向那匹布。
吴老头佝偻着背点头:"那蠢货趁夜偷水,不知道井过了寅时三刻就..."他突然噤声,警惕地望向通往后院的布帘。
陈饮河凑近那匹布,突然倒吸一口冷气——布面上细密的纹路在特定角度下,竟组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"这...这不是染料..."
"是'人靛'。"吴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,"祖上传下来的方子。普通蓝草染不出这种色泽。"
云昭鸢的剑突然发出低沉嗡鸣。她猛地掀开后院布帘,一方被高墙围住的院落呈现眼前。院中央的石井台爬满青苔,井口压着刻满符文的青石板,八条浸过黑狗血的铁链呈八卦状锁住井沿。
最骇人的是井台周围的土地——寸草不生,却密密麻麻着褪色的布条,每布条都系着一枚铜钱。风过时,铜钱相互碰撞,发出类似骨节摩擦的脆响。
"锁尸钱。"云昭鸢剑尖轻挑一布条,"每具尸体对应一枚?"
吴老头踉跄着追出来:"姑娘慎言!那只是...只是祈福..."
陈饮河突然冲向井台,不顾老人尖叫掀开了青石板一角。刹那间,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药香的浓雾喷涌而出。他踉跄后退,指着井口:"井水...是活的!"
云昭鸢一个箭步上前,只见井中靛蓝色的液体正缓慢旋转,形成漩涡。漩涡中心不时浮起几个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传出模糊的呜咽声。更深处,隐约可见苍白的肢体随水流沉浮。
"七代背尸人供养古井老尸,你们吴家就用这些'材料'做染料?"云昭鸢的剑已完全出鞘,剑身浮现血色纹路。
吴老头瘫坐在地:"不是我们贪财...是井底下那位要'吃'啊!"他撕开衣襟,露出口诡异的蓝色纹身——与井壁符文如出一辙。"每代吴家长子都要继承'染师'身份,用秘法处理尸体投入井中。否则..."他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的唾沫带着靛蓝色血丝。
陈饮河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煞白:"所以小时候我看到的...您祖父不是在念咒,是在...喂食?"
回答他的是井中突然炸开的水花。一条布满尸斑的手臂探出水面,五指张开似在索求什么。井水疯狂上涨,瞬间漫过井台。那些锁链剧烈震颤,符文一个接一个崩裂。
"寅时三刻到了!"吴老头尖叫着向后爬,"快走!它要——"
云昭鸢却迎着漫延的井水上前,长剑直指漩涡中心:"郭神医说的药引,原来是这个。"她转头对陈饮河喊道,"酒葫芦给我!"
陈饮河慌忙抛来葫芦。云昭鸢拔开塞子,将烈酒倾倒在剑刃上,血色纹路遇酒燃烧,整把剑顿时被幽蓝火焰包裹。她毫不犹豫地将剑入井中。
火焰遇水不灭,反而顺着漩涡直下井底。井水沸腾般翻滚,数十具尸体在蓝火中浮出水面。"以剑为引,焚怨为药。"云昭鸢念出郭天圣临行时交代的咒诀,剑锋一转,老尸口顿时出现燃烧的裂痕。裂痕中涌出的不是血液,而是粘稠的靛蓝色浆液。
吴老头突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:"不能斩!染坊三百口人靠这个吃饭啊!"
云昭鸢一脚踢开他:"你们用尸水染布时,可想过穿这些布料的人?"说罢剑锋彻底斩落。
井底传来瓷器破碎般的脆响。所有尸体同时化为靛蓝色粉末,井水瞬间澄清。那些漂浮的布条无火自燃,铜钱纷纷碎裂成齑粉。
吴老头口的纹身开始褪色,他呆滞地望着恢复平静的井口:"完了...全完了..."
陈饮河扶起颤抖的老人,却在他耳边低声道:"吴伯,您还记得李是怎么死的吗?她最爱穿您家染的蓝布裙。"
老人浑身一震,浑浊的眼中滚出泪来。
晨光彻底驱散雾气时,郭天圣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墙边。他望着枯竭的井口,对云昭鸢点头:"药引见效了。接下来,该去会会那位养尸人了。"
突然黑雾自井底涌出,云昭鸢本能飞身后退,郭天圣起身护住陈饮河,自己被黑雾笼罩....四下静寂,云昭鸢望向镇北方向,那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