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淅沥,打湿了青石镇中虬枝盘曲的老槐树。玄真的尸体躺在树下,道袍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。那本被鲜血浸透的《玄阴真解》摊开在他前,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正在雨水浸润下逐渐褪色。
"咳咳......"墙角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黑袍道人见明子倚在树下,枯瘦如柴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里,如同盘踞的老树。他的道袍下摆已被撕烂,露出两条布满黑色纹路的腿——那些纹路如同活物,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。
"三十年了......"见明子浑浊的眼珠转向围观的镇民,"见远师兄收他为徒时,这小子才这么高。"他比划了一个不到腰际的高度,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惨笑,"谁能想到,最后竟是这个最疼爱的徒弟要了他的命。"
雨水顺着斑驳的树流下,在玄真青白的脸上汇成细流。见明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,喉间发出"咯咯"的声响。几个胆大的镇民上前扶住他,却被他身上传来的阴冷气息得倒退两步。
"见远师兄......发现了《玄阴真解》的秘密。"见明子喘息着,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"吸收他人精气......可突破修为桎梏......"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,直直刺向人群中的私塾老先生,"那年冬天......山下来的卖艺人,还记得吗?"
私塾老先生猛地一颤,手中的油纸伞"啪"地掉在地上。
见明子继续道:"玄真那小子......看不惯他师傅所作所为......趁他月圆功法反噬时......"话未说完,他突然瞪大眼睛,一把扯开玄真的衣襟——苍白的膛上,一个漆黑的掌印触目惊心。"他赢了......但也中了玄阴掌......只能靠这邪功续命......"
老槐树上空雷声轰鸣,照亮了玄真尸体旁散落的铜钱和杂耍道具。见明子的声音越来越弱:"屠龙少年......终成......恶龙......"
他的头突然垂下,最后一口气混着黑血溢出嘴角。三清殿内死一般寂静,只剩下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。
私塾老先生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戴着猴王面具的卖艺人在镇口表演喷火,他两岁的儿子吵着要去看。等他追出去时,雪地上只剩下一只小小的棉鞋。
"是......是他?"老先生踉跄着扑到玄真尸体前,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拨开那缕黏在额前的白发。当看清那道横贯左眉的伤疤时,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:"我的儿啊——"
人群动起来。卖豆腐的刘婶突然尖叫:"我男人五年前去山上采药就没回来!"旁边的渔夫脸色煞白:"前年我闺女在河边洗衣裳......只剩下一篮子湿衣服......"
议论声越来越大,渐渐变成愤怒的声浪。有人开始踢踹玄真的尸体,有人抄起香炉要砸向神像。突然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殿内,扑在玄真身上。
"住手!都住手!"春娘用身体护住玄真的尸首,铁匠铺常年打铁练就的臂膀竟一时无人能拉开。她的粗布衣裳被雨水和血水浸透,发髻散乱,却死死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不放。
"你们知道什么!"春娘抬头怒吼,通红的眼睛里泪水混着雨水滚落,"当年我贪玩跌进炼丹井,是他拼死相救。"她猛地掀起玄真的道袍下摆——右腿处空空如也,"他的腿就是那时被坠落的炼丹炉砸断的!"
人群静了一瞬。春娘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哽咽:"当年我男人病死,我成了镇上人人喊打的丧门星,是谁卖了道观,给我钱开铁匠铺?"她粗糙的手抚过玄真凹陷的面颊,私塾老先生瘫坐在积水中,呆滞地望着春娘。他突然想起,儿子失踪后的几年,家门口总会出现一些怪事;例如妻子病重时,不知谁在窗台上放了包珍贵的药材。
"妖妇!"卖豆腐的张婶突然抓起一块碎瓦砸过来,"你跟这妖怪是一伙的!"瓦片在春娘额角划出道血痕。这仿佛是个信号,人群顿时沸腾起来。
"烧死她!"
"肯定也吃过人!"
"我爹就是被他们害的!"
愤怒的镇民围拢过来,有人已经解下腰带要捆春娘。私塾老先生突然撑着膝盖站起来,横着双臂挡在春娘前面。
"等等!"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疯狂的人群顿了顿,"三十年前......三十年前失踪的也有我儿子。"老先生转身看着春娘,"玄真胡作非为,吃人续命,不是春娘能左右的,这些年可曾看到她的铁匠铺有一天歇业?"
人群沉默不语,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开始离开。
雨幕中,私塾老先生弯腰拾起那本《玄阴真解》,趁着雨势将它死的粉碎。
春娘突然放声大哭。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,轻轻盖在玄真脸上。那是她珍藏了三十年的,结婚时穿过的红袄上扯下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