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珠挂在竹叶尖上,将坠未坠。云昭鸢踏着湿润的泥土小路,佩剑在腰间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铮鸣。陈饮河跟在她身后,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青芒剑。
"那口井里的东西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邪门。"云昭鸢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。昨夜从镇北古井回来后,她几乎整夜未眠,一闭眼就能看见井下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。
陈饮河心有余悸的说到:"郭神医头知道的东西,恐怕比我们多得多。"
竹林深处,那间茅草屋静静伫立。屋前药圃里的草药长势旺盛,几株血红色的曼陀罗在晨风中摇曳,散发出甜腻的香气。郭天圣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捣药,石臼与石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"来了?"郭天圣头也不抬,灰白的长发用一木簪随意挽起,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,"坐吧,茶刚煮好。"
云昭鸢与陈饮河对视一眼,在石桌旁坐下。桌上粗陶茶壶冒着热气,旁边摆着三个茶碗,碗底沉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,茶水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。
"郭前辈,"云昭鸢直接切入正题,"我们去了镇北古井。"
郭天圣捣药的手停顿了一瞬,又继续动作:"看到什么了?"
"七代背尸人,"陈饮河接过话头,青芒剑的剑鞘在石桌子上轻轻敲了敲"他们在用活人供养井下那具老尸。"
石臼与石杵的碰撞声戛然而止。郭天圣抬起头,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如镜,映出云昭鸢紧绷的面容。他放下石杵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长叹一声:"到底还是被你们发现了。"
云昭鸢握紧了拳头:"您早就知道?"
"知道?"郭天圣苦笑一声,脖颈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扭曲,"我之所以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,就是为了这个。"
他站起身,从屋内取出一个泛黄的卷轴,在石桌上缓缓展开。卷轴上绘着镇子的地图,但与他们熟悉的布局不同,地图上的街道排列成一个诡异的符文,而镇北古井正好位于符文的中心。
"这镇子病了,"郭天圣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古井的位置,"病得很重。三十年前就病了。"
陈饮河眯起眼睛:"什么病需要活人做药?"
"这镇子本是灵气充沛,适合修行的圣地,自从那老道来了之后,一切都变了,一些先天灵力充沛的人变成普通人,而普通人如同被抽去灵魂一样,麻木无思,而原本平庸之人,夜间便会灵魂离体..."
云昭鸢想起昨夜在客栈走廊看到的那个梦游般的店小二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:"所以那些背尸人..."
"是守门人,也是祭品提供者。"郭天圣卷起地图,"五百年前,一位道士背着一具尸体来到镇上,以全镇人的魂魄为代价换自己不死不灭。第一代背尸人与邪修达成契约——每年献上一个活人,换取镇民表面上的安宁。"
"表面上的?"云昭鸢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郭天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:"你们仔细想过镇上人口为何频频消失吗?"
陈饮河突然想起什么,手在半空:"不是恶道玄真吗?"
"玄真?他三年一个,多数都是该死之人,如同猛兽吃其他动物一样,是为了活命"郭天圣摇头,"说起来玄真修炼功法的与这井下尸体一样,都是取舍之道,只是这尸体更为恐怖,需要更多的生命献祭"
云昭鸢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:"为什么不逃走?"
"逃?"郭天圣冷笑一声,"你以为那些背尸人只是负责送祭品吗?他们监视着每一个镇民。二十年前,有一家人试图逃离,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镇口的槐树上,内脏全都不翼而飞。"
陈饮河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,又迅速扩大成黑洞:"所以您在这里是为了..."
"治病。"郭天圣站起身,走向药圃,"二十年,我总算配齐了药方,只差一味药引。"
他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通体血红的草药,须如同细小的血管,还在微微蠕动。云昭鸢注意到,药圃里的每一株草药都长得异常茂盛,但仔细观察,那些叶片背面竟生着类似人脸的纹路。
"药引是什么?"云昭鸢问道。
郭天圣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佩剑上:"就是你那把剑。"
云昭鸢下意识按住剑柄:"剑?需要怎么做,怎会是什么药引?"
"不是剑,是你的剑法"郭天圣走近几步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
云昭鸢缓缓抽出佩剑。晨光下,剑身泛着幽幽青光,剑刃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,此刻看来竟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陈饮河突然笑了,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:"老郭头,你早算计好了是不是?知道这丫头会来,知道她带着这把剑,所以才在这里等。"
郭天圣不置可否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三粒漆黑的药丸:"吃下去,能保你们十二个内不受邪气侵蚀。"
云昭鸢接过药丸,触手冰凉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她看向陈饮河,后者已经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下。
"为什么是我们?"云昭鸢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,"您明明可以找其他人..."
"因为你们看到了真相"郭天圣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疲惫,"这二十年来,我试过许多人,但他们要么不信,要么...第二天就变成了真正的活死人。只有你们,在知道真相后还能保持清醒。"
云昭鸢想起昨夜客栈中那些诡异的声响,突然明白了什么:"那家客栈..."
"老板是第六代背尸人的弟弟,"郭天圣证实了她的猜测,"你们能活着出来,已经是奇迹。"
陈饮河端起茶杯努力压下嘴里的腥味:"老郭头,你脖子上那道疤,是不是也..."
郭天圣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疤痕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"十八年前,我差点成功。但背尸人发现了我的计划,那晚我失去了两个徒弟和一个挚友,自己也差点送命。"他转向云昭鸢,"现在,选择在你手中。你可以带着剑离开,这个镇子的命运与你无关;或者留下来,赌上性命一试。"
秋水剑在云昭鸢手中微微颤动,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她想起井下那双饥渴的眼睛,想起客栈走廊上梦游的店小二,想起古井旁那些枯的尸体...
"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郭天圣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转身进屋取出一个古旧的木匣。匣子打开,里面整齐排列着七长短不一的银针,每针上都刻满细密的符文。
"七煞锁魂针,"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银针,"月圆之夜配合秋水剑使用,可一举摧毁那具尸体"
陈饮河皱眉:"月圆之夜?那不就是三天后?"
"每个月都有月圆"郭天圣摇头,"我们需要准备好一切。昭鸢,我需要取你剑上的一缕剑气,融入药中。"
云昭鸢点头,将秋水剑平举。郭天圣取出一张黄符纸,轻轻拂过剑刃,符纸上立刻出现一道青色的痕迹。他将符纸折好,放入一个瓷瓶中,瓶中顿时腾起一股青烟。
"成了。"郭天圣塞紧瓶塞,"接下来,我们需要..."
他的话突然中断,三人同时转头看向竹林外。一阵古怪的铃铛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。
"背尸人。"陈饮河低声道。
郭天圣脸色骤变:"不可能,他们怎么会..."
铃铛声越来越近,竹叶无风自动。云昭鸢握紧秋水剑,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她看到竹林小径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——正是昨夜古井旁那个穿黑袍的背尸人。
"郭大夫,"背尸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,"有客人来了,怎么不通知一声?"
郭天圣挡在云昭鸢和陈饮河前面,声音出奇地平静:"李当家,老夫行医问药,来几个求医的问诊人,有何奇怪?"
背尸人李当家缓步走近,黑袍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眼睛深陷,嘴唇乌紫。他的目光落在云昭鸢的脸上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:"好看。我家老祖宗最喜欢这样的...新鲜货色。"
陈饮河不动声色地站到云昭鸢身侧,青芒剑微微抬起:"李当家是吧?听说你们家做丧葬生意,不知棺材是现成的还是需要订做?"
李当家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凶光:"陈家小儿,天黑前离开,还能留个全尸。"
云昭鸢感到秋水剑的震动越来越强,几乎要脱手而出。她强作镇定:"我们只是路过,明就走。"
李当家盯着她看了许久,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瘪的黑色物体扔在地上——那是一只风的乌鸦,脖子上系着红绳。
"老祖宗的礼物,"他阴森森地说,"收好了。"
说完,他转身离去,铃铛声渐渐消失在竹林中。
待铃铛声完全消失,郭天圣才长出一口气,捡起那只乌鸦:"他们在警告我们。"
陈饮河用剑鞘拨了拨乌鸦:"这东西有什么讲究?"
"背尸人的死亡预告,"郭天圣沉声道,"收到这个的人,活不过三个月。"
云昭鸢心头一紧——三个月。
"计划得提前了。"郭天圣快步走向屋内,"他们既然已经起疑,就不会再等。今晚我们就得开始动手。"
陈饮河皱眉:"但药引不是需要准备..."
"顾不了那么多了,"郭天圣从屋内取出几个药包和法器,"要么今晚成功,要么全镇陪葬。"
云昭鸢看着手中的铁剑,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她突然明白了这把剑传到自己手中的意义——不仅是剑道的传承,更是一份跨越三十年的责任。
"那就今晚。"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想象中要坚定,"告诉我该怎么做。"
郭天圣将一把铜钱剑和几张符咒塞给陈饮河,然后转向云昭鸢:"今晚我们去吴家染坊,断绝古井与大槐树的联系"
"井下那东西...究竟是什么?"云昭鸢忍不住问。
郭天圣沉默片刻,终于说出了那个被掩埋三十年的名字:"牧云天师!只知道他很强大,他的徒弟也很强大。"
陈饮河突然笑了:"老郭头,你瞒了这么久,现在才说全。我猜你也不是普通郎中吧?"
郭天圣没有否认,只是卷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符咒纹身:"二十年前,我是受人之托,在此地等人,那个人正是顾青崖!"
云昭鸢感到一阵眩晕,三十的恩怨,二十年的隐忍,如今全都落在她的剑上。铁剑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,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,惊起飞鸟一片。
"天黑前做好准备,"郭天圣开始分配药粉和符咒,"子时下井,天亮前前必须完成镇压。否则..."